然后苏舟就悄咪咪地仰起头,贺铮紧闭着双眼,看起来还是很困倦,像是不休不眠地大战了七天七夜,粗粝的五官细节溢满了倦怠与暴躁,喉间还不时发出几声吐息低沉的的闷哼,眉间也一直是在皱起与不皱之间反复变动。
一副睡不安稳的样子。
单看脸是有些暴躁乃至粗鲁,但是一直拍在苏舟腰间的那只手,动作却很温柔。
于是,苏舟试着逐渐放轻自己的呼吸,让自己清浅的呼吸声变得渐渐规律,就像是这碗粥已经睡着了一样。
于是,那只在腰间不断拍抚的手也终于没了动作,沉睡一般的搭在了苏舟的腰上。
这样的“终于安静”让苏舟忍不住地微笑了起来。
——所以说,就是很熟练嘛,蒸哄粥睡什么的jpg
继而——
在苏舟“睡着后”的半分钟后,贺铮便也迅速地睡着了。
是的,对于如何陪粥入睡这套,身为竹马的蒸简直太熟练了。
然而同为竹马的苏舟也很熟练。
他熟练地在贺铮的禁锢中扭动着身体,动动脖子再伸伸双腿,往左挪一下再向右转一下,力图找到一个让他觉得最舒服的“蒸中位置”。
过了大概半分钟,苏舟找到了。
然后他就不免得意,在心中大声鼓掌。
——赞美身轻如燕熟练粥!任他百般动作!蒸依旧深陷美梦!
找到了舒服的床位,苏舟就不打算起来了,那些譬如“推推蒸蒸,粥要起来”、“铮哥醒醒,你先放开我”的打算也完全跑没了影,在看到贺铮眼下的青紫后,他哪里还能再打扰已经陷入睡梦中的铮哥呢?
苏舟就被老老实实熟熟练练舒舒服服地被贺铮抱在了怀里,他煞有其事地想啊,不过是换了个姿势而已,换了个姿势也能继续思考,有关于接下来该如何处理。
但是思考着思考着……
……苏舟就走神了。
因为贺铮距离他太近了,近到他能一根又一根地去数贺铮的睫毛,近到让他的气息与贺铮完全交融在一起,他与贺铮并不是没有这么接近过,但是,怎么说………好像就是,一模一样的动作,一模一样的经历,一模一样的样貌,突然之间,好像就觉得这一瞬有些不一样?
苏舟:“………”
身轻如燕不扰蒸的粥又小心翼翼地挪了挪,再挪了挪,两人之间的距离本就已经无限接近于零——这已经是一个很近的距离了,苏舟却又将这约等于零的距离变得更趋向零。
他凑到贺铮的脸前,他的鼻尖与贺铮的鼻翼近乎亲密地贴在了一起,那种迫切叫嚣着的“离他再近点”的冲动是如此的突兀,就像是他从未认识过这个男人——如同这是他第一次接触到这个世界的贺铮,所以对于一切的新鲜事物都不由去仔细地勾勒,那是一种介于“找不同”与“消消乐”之间的新奇体验,苏舟明明能肯定每一个外表上的细节都没有什么变化,但是一根轻薄的羽毛又总是挠着他的心房,对他灌输恶魔的耳语,告诉他,那一点点的不同,你是真的没有看到吗?
苏舟的作文水平一直都是不好不坏的水准,他也不会什么华丽动心的遣词造句,但是,就是,就那什么,怎么说……
不知从哪一刻起,本就被苏舟刻意放轻的呼吸竟是彻底消失了,那双黑色的眼睛再次失去了焦距,苏舟茫然而专注地用视觉勾勒着眼前正在沉沉睡去的人的每一笔。
粗粝的眉毛啊、纤长的睫毛啊、青紫的眼袋啊、高挺的鼻梁啊、看不到的毛孔啊、隐约可见的绒毛啊、每天清早都会长出来的一小层一看就知道很扎手的胡渣啊、向下一凹的上嘴唇啊、与上嘴唇紧紧贴合在一起的下嘴唇啊、总之就是铮哥的唇形很好看嘛、还有随着沉睡中的呼吸而规律起伏的胸膛与下巴啊……
小细节,全都是一些再也熟悉不过的小细节,同样也是一些真的没有任何区别的小细节——就样貌来说,两个世界的两个人是完全如出一辙的复制体,但是——
但是苏舟却忽然感到了非常新鲜。
……新鲜感带来了心脏的雀跃,雀跃的心脏又带来了鲜活的律动感。
苏舟试着去解析自己此刻的心情,然后他感到了茫然,他有些茫然地发现,如果他的自我剖析是正确的,那么,正充斥在他的脉搏之间、正跳跃在他的血液表面的那种感情,似乎是……是……
直到苏舟迷迷糊糊地睡起了回笼觉,直到他又一次的陷入了梦的深海里,他也依旧没有找到一个最精准的答案。
——他无法准确地描述出这种“新奇感”是什么。
这让他有些苦恼。
然后这样的苦恼似乎也让他忘掉了什么,比如——
比如铮哥是真的不能因为这碗馊了的粥而提早退役啊!比如这碗难喝的粥到底该怎么苦口婆心才能让脑子进水的蒸回心转意啊!比如他要怎么做才能“骗”过铮哥让他不要因为这碗外来的馊粥而满心忧虑啊!再比如——
这些都是很重要很重要的问题,这些都是必须加急处理的位于第一优先级问题,但是——
……但是苏舟却忘了,他是真的忘了这些“应该”是很重要的事情。
他就躺在贺铮的怀里,看着贺铮沉沉睡去的面孔,听着贺铮健壮有力的心跳,感受着贺铮扣在他腰间的臂膀——然后他就不知道在哪一刻的什么时候起又陷入了梦乡,并且,在入睡之前的那段时间里,也完全没有去想那些很重要的正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