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些笑声,那些目光,那些善意,那盏一直亮着的车灯,那些在门外等她的人,把所有的信任和期盼都攒起来,交到她手里。
所以即便此刻是她一个人的战场,她也带着他们给的勇气和底气。
手继续缝,血止住了。
八小时五十三分,最后一针完成。
隋泱直起身,看着那颗心脏重新恢复平稳的跳动,监护仪上的数字——心率八十,血压一百一十五,血氧九十九。
一切正常。
她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里,看了很久。
古敏在旁边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缓过那口气,才慢慢站起来。
她走到隋泱身边,摘下口罩,脸上带着一点倦意,眼底却很亮,她看了一眼监护仪上平稳跳动的数字,又看了一眼那颗已经被修补好的心脏,然后转过头,看着隋泱。
“这录像我得拿给那些老家伙们看看,”她的声音里是藏不住的得意,“让他们见识见识,什么叫真正的教科书级别。”
这台手术从切皮到缝完最后一针,全程都被录了下来,不是炫耀,是院领导昨天就通知了,这样的手术值得让更多人看见。
事实证明院领导的确有远见,今天的穿孔位置刁钻,术中出现三次险情,主刀医生从头到尾没抖过一下手,任何一个手术室里的人看见这段录像,都能学到点东西。
旁边几个助手和护士已经开始整理器械,一边忙活一边小声嘀咕。
器械护士小周朝麻醉医生挤挤眼睛,压低声音说:“你看见刚才缝合那个位置没有?我递了那么多次针,没见过手这么稳的。”
麻醉医生点点头,翻着记录单接话:“血压掉到六十那会儿,她连眉头都没皱一下,我差点以为监护仪坏了。”
巡回护士在旁边收拾纱布,头也不抬地补了一句:“九个小时,全程没坐过,我看着都腿软。”
隋泱站在那里,听着那些声音,脸上没什么表情,她只是盯着那颗心脏,一下一下地跳着。
那颗心脏,是她恨了这么多年的人的心脏。
也是她刚刚亲手救回来的心脏。
九个小时,她什么都没有想。
手术台上没有恨,没有怨,没有那些年的委屈和不甘,只有医生和病人,只有刀和命,她做到了。
她在那盏无影灯下,把一切都清空了,干干净净地只做了一个医生。
看着心电监护仪上那条平稳跳动的线,忽然觉得整个人被抽空了,不是累,是那种绷了太久、突然可以松下来的虚脱。
病床上躺着的人被推进CCU,输液管、引流管、监护线,一切都在正常运转。
她盯着那张脸看了三秒,没有恨,没有痛,甚至没有劫后余生的庆幸。
只是平静。
然后是狂潮。
她想起十七岁那年站在雨里无处可去,想起妈妈离开那个早晨冰凉僵硬的手指,想起那些深夜一个人啃着面包刷题的夜晚,想起抑郁症最严重的时候连呼吸都觉得是负担。
都过去了。
她忽然想哭,又想笑,想喊,又想抱住什么,那种情绪太汹涌、太复杂了,她压不住,也理不清。
她只知道,从这一刻起,她真的走出来了,从那些年里,从那些恨里,从抑郁症的阴影里……真正地,彻底地,走出来了。
这个念头冒出来的第一秒,她就知道该告诉谁。
不是姑姑,不是语鸥,不是松盈,不是那些等在门外替她高兴的那群人,是他,薛引鹤,只有他。
那些手术台上的惊险,那些压在心底终于松开的东西,那些复杂得她自己都理不清的情绪,她第一次那么强烈地想全部倾倒给他,告诉他她成功了,她彻底好了,她终于从那些年里走了出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