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长川的指尖还停留在那层薄灰上。
划痕的走向很乱,不是一只丧尸能留下的痕迹。他数了数,光是视线可及的范围之内,就能分辨出至少七八种不同的拖行轨迹。
宋长川站起来的动作很慢,像是,一个关节生锈的人偶,在努力让自己恢复运转。膝盖发出了一声轻微的脆响,在寂静的院子里显得格外刺耳。他登时便僵在原地,等了几秒钟,确认没有引起任何反应之后,才继续移动。
院子里堆满了杂物。有一只铁桶歪倒在墙边,桶身上有一道深深的凹陷,像是被什么东西撞过。
宋长川绕到院子的另一侧,找到了院门。
门已经锈得不成样子,插销的位置有一道新鲜的划痕,让金属表面露出了原本的铜黄色。
轻轻把门推开一条缝,宋长川往外看过去,街道空荡荡的,月光照在路面上,把那些碎裂的沥青照得发白,看过去甚至有些像水面的波纹。
没有选择出去,宋长川反倒是先返回了之前的房间。
玛门还坐在那把椅子上,但他胸口那处枪伤的血已经不再流了。血液在伤口周围凝固,把皮肤和衣服粘在一起。
宋长川站在门口看了他一会儿。
他想把玛门的眼睛合上。但他走近之后才发现,玛门的眼睛是睁着的。那双原本蓝色的眼睛变得浑浊,还盯着天花板上那盏灯,瞳孔已经完全散开了,眼眶里似乎还有些湿润的东西。
宋长川伸出手,轻轻抚过玛门的眼皮。
眼皮合上了,但过了一会儿,又缓缓睁开,像是含冤而死,还有什么未尽之言的人类。
他试了三次,都是一样的结果。
所以宋长川很干脆地放弃了,他在玛门的尸体旁边站了很久。
甚至连他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站这么久。也许是因为他觉得玛门不该这样死去,在这个废弃的小镇里,在一盏亮着的灯下面,一个人孤零零地流干了最后一滴血。
但死亡从来不会问应不应该。
宋长川转身走向玛门临死前看向的那个角落。
那里什么都没有。只有一面墙,墙上有一个弹孔。
他把手指伸进弹孔里,摸了摸内侧。
弹头的材质应该是是铜被甲,铅芯。是东方基地配发的标准弹药。
房间里还有别的痕迹。长桌的桌面有一道很深的划痕,像是有什么东西被从桌面上拖过去留下的。桌腿的位置也发生了偏移,其中一条腿歪向一边,桌面上散落着一些碎屑。
宋长川绕过长桌,走到房间的另一侧。
地上有几枚弹壳。他捡起一枚看了看,和之前捡到的那两枚一模一样。弹壳表面的划痕如出一辙,像是有人用同一把锉刀,用同样的力度和角度,在每一枚弹壳上都留下了标记。
他把弹壳收进口袋,继续往前走。
房间的最里面有一个小隔间,隔间的门半开着。宋长川推开门,一股浓重的血腥味扑面而来。
隔间里有一张行军床,床上有一摊已经干涸的血迹。从头到脚,轮廓清晰。血迹的周围散落着一些带血的纱布和棉球,还有几个空的安瓿瓶。
宋长川捡起一个安瓿瓶看了看。瓶身上的标签已经被血浸得模糊了,但他还是能辨认出上面的字迹,是镇痛剂。
有人在这里处理过伤口。
而且伤得不轻。
宋长川把安瓿瓶放回原处,走出隔间。
他需要重新梳理一下思路。
玛门说“他走了”。这个“他”,只能是简白。
但简白离开之前,在这个房间里发生了什么?
他重新走回玛门的尸体旁边,低头看着那张灰白的脸。
“你为什么不告诉我?”宋长川的声音跟往常别无二致,像是在问一个活着的人,“你为什么不说清楚?”
玛门当然不会回答。
宋长川深吸了一口气,把那些杂乱的思绪压下去。他现在需要做的事情很明确,就只是找到简白,而已。