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文

新的开始（第1页）

九月的风还带着夏末的余温，黏稠地裹挟着校园里新修剪过的青草气息，以及某种更深沉的、属于高三独有的焦灼。云港三中的开学典礼，与其说是新学年的启航，不如说是一场无声的战争动员。巨大的红色横幅悬挂在主席台两侧，上面用醒目的白色字体印着“今日拼搏，明朝辉煌”之类的标语，在尚且柔和的晨光里，显得格外刺眼。

林未雨站在黑压压的学生队伍里，身上那件洗得有些发白的夏季校服，袖口处已经起了毛边。她微微踮起脚尖，目光却并非投向主席台上慷慨陈词的校长，而是像不受控制的指南针，一遍遍扫过人群的后方。

那里，是高三队伍的尾巴，聚集着一些身影松散、神情各异的学生。他们中有的是艺术生、体育生，长期在外集训，与普通文化课生疏离；有的则像她一样，是从文科班分流回来后，带着些许格格不入的茫然。而就在那片区域的边缘，靠近一棵叶片开始泛黄的老槐树下，一个身影攫住了她的全部视线。

顾屿。

他回来了。

那个消失了一整个暑假，只在那个事故以后发来一条没头没尾的短信后便再度人间蒸发的顾屿，此刻就站在那里。他穿着干净的校服，身形似乎比高二结束时更清瘦了些，薄薄的衬衫布料勾勒出清晰的肩胛骨轮廓。他没有像周围一些男生那样交头接耳，也没有不耐烦地左右张望，只是静静地站着，双手插在裤袋里，微微仰头看着天空，或者只是主席台后方那面迎风招展的国旗。阳光穿过槐树叶的缝隙，在他身上投下斑驳晃动的光斑，却丝毫没能驱散他周身那股沉郁的气息。他像一尊被遗忘在时光角落的雕塑，沉默，坚硬，带着被风雨侵蚀过的痕迹。

林未雨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像擂鼓般重重地敲击着胸腔。一种混合着惊讶、释然、以及更深重忧虑的情绪，像藤蔓一样缠绕上来。他回来了，这很好。可他看起来……那么陌生。那双曾经会在不经意间流露出戏谑或温柔的眼睛，此刻像两口深不见底的古井，所有的光投射进去，都被吞噬殆尽，只留下一片沉寂的黑暗。他的唇角紧抿，下颌线绷得有些凌厉，仿佛一个暑假的时间，将他身上最后一点属于少年的柔软也磨砺殆尽。

“看什么呢？这么入神。”旁边传来周晓婉压低的声音，带着一丝了然的调侃。她也顺着林未雨的目光望过去，随即轻轻“啧”了一声，“哦，他啊。总算回来了。看起来……像是去哪个苦寒之地修行了一趟。”

林未雨收回目光，垂下眼睑，盯着自己磨旧的帆布鞋鞋尖。“嗯。”她含糊地应了一声，不知道该怎么接话。胸腔里那股莫名的酸胀感，让她喉咙发紧。

周晓婉凑近了些，声音压得更低：“听说上次事故之后，暑假根本没在家待几天，好像跟他爸大吵一架后就跑了，具体去哪儿了谁也不知道。连周浩都问不出来。”她顿了顿，补充道，“看来那件事，对他影响比我们想的都大。”

那件事。指的是春游失踪事件，以及随后席卷校园的流言蜚语。尽管后来有匿名信试图澄清，唐梨也间接证实了顾屿是为了保护她才动的手，但污名一旦沾上，就像泼出去的墨，总会留下难以洗净的痕迹。更何况，顾屿自始至终的沉默，更像是一种默认，让那些不明真相的人，依旧带着有色眼镜看他。

“也许……他只是需要时间。”林未雨轻声说，像是在说服周晓婉，更像是在说服自己。

周晓婉不置可否地耸耸肩：“高三了，谁还有那么多时间用来疗伤？时间现在是最奢侈的东西。”她的语气现实得近乎冷酷，却也精准地戳破了林未雨那点微弱的希望。

开学典礼在教导主任声嘶力竭的“最后冲刺”号召中结束了。人群像开闸的洪水，涌向各自的教学楼。高三的教学楼独立在校园最深处，被称为“炼狱楼”，一种无形的、沉重的气压从踏进楼门的那一刻就笼罩下来。走廊墙壁上贴满了往年优秀毕业生的照片和寄语，那些灿烂的笑容和光辉的履历，像一面面镜子，映照出此刻每个人的平凡与焦虑。

教室是按照高二期末和高三开学摸底考的综合成绩重新排的。林未雨和渊晨毫无悬念地再次成为了同桌，位置在教室中段靠窗，算得上是“黄金地段”。窗外的老樟树依旧枝繁叶茂，只是看在林未雨眼里，也少了几分以往的闲适，多了几分陪读般的肃穆。

她整理着刚发下来的、散发着油墨香味的崭新课本和雪片般的试卷，心思却不由自主地飘向教室后方。按照成绩，顾屿被安排在最后一排，靠近后门的位置，独坐。

那是一个容易被老师忽略的角落，也是自成一方天地的地方。当他抱着新领的教材，沉默地穿过一排排课桌走向那个位置时，原本有些喧闹的教室出现了片刻的安静。许多道目光或明或暗地投向他，好奇的，探究的，甚至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鄙夷。他却恍若未觉，径直走到自己的座位，将书本放下，然后便坐下来，拿出耳机塞进耳朵，将自己与整个教室隔绝开来。

他的动作流畅而自然，带着一种拒人于千里之外的疏离。阳光从他身后的窗户斜射进来，勾勒出他低垂着的、线条冷硬的侧脸，和那截白色的耳机线。那小小的电子设备，仿佛成了他坚不可摧的堡垒。

林未雨的心，像是被什么东西轻轻刺了一下，细微却清晰的疼。她想起高一时，他坐在她身后，偶尔会用笔帽轻轻戳她的后背，问她借半块橡皮，或者在她回答不出问题时，在下面低声提示。那些曾经让她心烦意乱又暗自窃喜的小动作，如今想来，竟遥远得像上辈子的事情。

“别看了，”渊晨用胳膊肘碰了碰她，将一份数学卷子推到她面前，“老王（数学老师）说了，下课前要做完选择题。时间不等人，我的林大小姐。”

林未雨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将注意力拉回到眼前的试卷上。密密麻麻的函数符号和几何图形，像一个个张牙舞爪的小怪物，试图吞噬她的精力。她知道渊晨是对的。高三了，每一分每一秒都弥足珍贵，容不得丝毫浪费在无谓的感伤和观望上。

可是，感情这东西，从来就不受理智的管控。

第一节课是语文，周老师走上讲台。他看起来比高二时清瘦了些，眼角的皱纹也似乎深了一些，但眼神依旧温和而坚定。他没有立刻开始讲课，而是环视了一圈教室，目光在每一个学生脸上停留片刻，像是在清点他即将带领着奔赴战场的士兵。

他的目光扫过林未雨，带着鼓励；扫过渊晨，带着赞许；最后，落在了教室最后排那个孤独的身影上唐梨。那目光里，没有惊讶，没有责备，只有一种深沉的、复杂的了然，以及一丝不易察觉的痛惜。唐梨依旧低着头写写画画，动作行云流水，好像眼前的创作才是她的全部，似乎对周遭的一切毫无所觉。

周老师轻轻叹了口气，那叹息轻得像窗外飘落的一片叶。他转过身，在黑板上写下了两个苍劲有力的大字——“未来”。

“同学们，”他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入每个人耳中，“这是我们高三语文的第一课。我不想讲课本，我想和你们聊聊这个词——未来。”

教室里安静下来，连最后排几个原本在小声议论顾屿的男生也闭上了嘴。

“未来，听起来很宏大，很遥远，对吧？”周老师走下讲台，在过道里慢慢踱步，“但对于现在的你们来说，它很近，近到只有两百多天。它也很具体，具体到每一次月考的排名，每一道做错的数学题，每一个需要背诵的英语单词。”

他停在了林未雨和渊晨这一排的过道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