距离告别宴会过去半年了。
这半年里,穹的身体恢复得比凯琳娜长老预想的还要快。
他每天清晨跟着白厄在院子里练剑——说是练剑,其实更像是活动筋骨,他挥剑的姿势永远带着那股子野路子的随意,白厄纠正了好几次都没改过来,最后索性随他去了。
白天的时候,王宫的魔法师们会三三两两地跑来别院请教问题,从地脉净化到元素平衡,从古代符文的解读到腐化残留的处理方法,穹一开始还会紧张,后来渐渐习惯了,甚至能一边啃着苹果一边给人讲解,讲完了还不忘问一句“听懂了吗”,语气随意得像在聊今天的天气。
至于腐化净化的活儿,王都周边但凡遇到解决不了的残留问题,工务部的人第一个想到的就是他。穹从不推辞,每次都是背上那个旧布袋就出发,回来时一身疲惫但眼睛亮亮的,白厄给他留的晚饭他总能吃得一干二净。
在这半年的相处里,侍女们已经不怎么怕穹了。
最初她们连靠近他都发抖,递个茶杯都要把手臂伸到最长,仿佛他随时会爆发出什么可怕的东西。
如今那个叫米拉的年轻侍女甚至敢跟他开玩笑,说他“比传说中好养活多了”,穹听了也不生气,只是嘿嘿笑着反问:“传说中我是什么样的”,米拉就掰着手指头数——吃人类的食物、睡在人类的床上、只有一个头两条手臂。
穹听完认真地点点头说:“差不多,但还漏了一样,我的眼睛也是只有两个”,米拉笑得前仰后合,白厄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幕,嘴角不自觉地弯起来。
白厄也一直住在王宫别院,他其实在王都是有自己的住所的,毕竟是骑士团长。
最开始是因为穹昏迷,他走不开;后来穹醒了,需要人陪着复健,他就留下了;再后来复健结束了,王国百废待兴,每天都有处理不完的事务等着他——视察重建进度、接见各地来使、出席议会讨论、协调物资分配,他就这么一天天住下来,谁也没提过搬走的事。
穹偶尔会问他,你就不回自己那儿看看吗,白厄总是说,这儿挺好的,穹也就不再问了。
两人对这样的生活都没有异议,甚至可以说过得相当惬意,直到某天下午,莉娜带着好几卷图纸闯进了别院。
彼时穹正蹲在院子里那棵老槐树下,专心致志地研究一只甲虫。
那甲虫的壳是金绿色的,在阳光下闪闪发亮,穹拿根小棍轻轻戳了戳它的背,它就翻了个肚皮朝天,六条腿在空中乱蹬。穹看得入神,连莉娜的脚步声都没听见。
“你在干什么?”莉娜的声音从头顶传来。
穹抬起头,看见莉娜抱着一堆卷成筒状的纸,正低头看着他,表情介于好笑和无奈之间。
“看虫子。”穹老老实实地说,然后把甲虫翻过来,看着它飞快地钻进草丛里,拍拍手站起来,“你怎么来了?”
莉娜叹了口气,扬了扬手里的图纸:“给你们送东西来了。”
她走进屋里,把图纸摊在桌上。白厄正好从外面回来,手里还端着一杯没喝完的茶,看见满桌子的图纸愣了一下。
“这是什么?”他问。
莉娜把最后一张图纸铺平,直起腰,双手叉腰看着他们:“你们的新家。”
穹和白厄同时眨了眨眼。
“事情是这样的。”莉娜拉过一把椅子坐下,开始解释,“大臣们对王国的守护者屈居王宫别院这件事,已经念叨了大半年了。你们也知道,那些老头子别的本事没有,在这种事情上特别较真——‘王国的英雄怎么能一直住在客房里’、‘传出去多不像话’、‘不知道的还以为我们银辉王国亏待恩人呢’。”
她学着那些老臣的语气,声音压得又低又哑,穹忍不住笑出声来。
“之前你们俩一个昏迷一个陪护,谁也没心思管这个,我就一直压着没提。”莉娜继续说,“但现在王国财政好歹缓过来了,能为英雄提供一处像样的宅院。那些老头子昨天联名上书,说再不给守护者安排住处,他们就集体辞职。”
她摊开双手,一脸“我也很无奈”的表情,“所以我来问问你们的意思。”
穹凑到桌前,看着那些图纸。每一张都是精心绘制的建筑平面图,有带花园的两层小楼,有带庭院的独栋宅邸,还有一栋甚至设计了塔楼和观星台——虽然他不知道谁会在自己家里建观星台,但看起来确实挺气派的。
“我对住处没什么要求。”穹说,目光从图纸上移开,在屋里扫了一圈,“能遮风避雨就行了,这儿就挺好的。”
莉娜看着他,沉默了两秒:“你还真是好养活。”
“谁说不是呢。”穹笑嘻嘻地答。
白厄站在桌边,低头看着那些图纸,手指轻轻敲着桌面,像在思考什么。莉娜等了一会儿,见他没说话,换了个话题:“伯父伯母还是没打算搬到王都吗?”
白厄抬起头,无奈地耸了耸肩:“他们还是更中意拉塞尔的风光,说王都对他们来说太拘束了。我父亲信里写,‘城里的房子挨着房子,连个麦田都没有,我去干什么’。”
他学着父亲那种粗声粗气的语气,穹又笑了。
“你原来已经去见过父母了吗?”穹转过头看着他,表情有些惊讶,随即又变成遗憾,“我还想去见见他们呢,太可惜了。”
白厄摇了摇头:“只是通了书信。”
“你不想见他们吗?”穹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