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路上,赵蛮姜也不再说一句话,庆之感觉到她在不住地发抖。前方是无尽的黑暗,他从未发现黑夜这么让人可怕。
他们在走向深渊。
再往前不能骑马,赵蛮姜下了马,也不管庆之,没命地往山崖下方的位置跑,一边跑,一边抬头,而夜色太浓了,已经渐渐看不到山崖的位置了。
忽然赵蛮姜看到前方有一处光亮。她摸上前,看到似乎是那队刚刚追赶她们的骑兵。
他们生了堆火,那个写着“庆”字的大旗分外显眼。
目光再前移,赵蛮姜全身一震——她每日坐的那辆马车已经摔成一地大大小小的碎块,那匹马似乎已经倒在一边的黑暗里。
而旁边躺着一个人,穿着那身她无比熟悉的白色衣裳,脸被一块布被随意地盖着。
赵蛮姜疯了一般往前冲,被庆之一把拽回。她看了看眼前的人,一巴掌打抽在他脸上,然后用尽了全身的力气将他推开,“你滚——”。
那几个骑兵被突然冲出来的赵蛮姜吓到了,纷纷拔出剑指着她。而她似乎跟没看到似的,径直冲到那个躺在地上的人身边,扯开盖在她脸上的东西,然后轻轻搂起。
“阮姐姐,我来救你了——你不要怕,我来陪你,好不好。”
“都怪我不好,我以后都乖乖的,听你的话……你要给卫旻哥说的话……我才不要帮你带……你自己去跟他说,知不知道?”
“你怎么那么傻啊……我不值得你这样对我……”
赵蛮姜抱着怀里的人喃喃地念着,她身下是一大滩血迹,阮久青那身雪白雪白的衣裳,此刻已经被鲜血层层浸染,干成了发乌的暗红色。
“蛮姜——对不起……我……”庆之跪在离她约莫三尺的地方,压抑住自己想冲过去抱住她的冲动,不敢上前。
赵蛮姜像是哭得忘了神,如梦初醒般看着庆之,双目赤红,迸发着骇人的森冷。
她抱紧了怀里的人,回过头,冷声说:“滚——”
“蛮姜……”庆之伸手想似乎想去碰一碰她的衣角。
赵蛮姜整个人伏在怀里的人身上,指节因为过于用力泛着白,她背对着庆之,像受了惊的小兽一般嘶吼道:“你滚啊——滚——滚——”
一声声嘶吼尖锐又凄厉,回荡在在寂静的山谷,如鬼如魅,如妖如魔。
庆之双眼泛着红,他撑着剑想要站起来,一个趔趄没站稳,仰坐到地上,身边的骑兵忙去搀住他,才摇摇晃晃地站起来。
“将军,得要关起来吧?”其中一个骑兵缓缓开口,然后又压低了声音道,“这里有许多监军的人。”
“你们留在这。”庆之艰难地转过身,“先看紧她,我要活的,不得有失!”他背着身下令,声音嘶哑又低沉,踉踉跄跄地逃离这个地方。
“滚——都给我滚——滚啊……”赵蛮姜的嘶喊声音渐渐弱下去,转变成无助的呜咽。
再后来,只剩一片死寂。
*
赵蛮姜醒来时,只觉浑身都是痛的。
太阳的亮光晃得她眼睛有些疼,她眯起眼,环顾了一下四周,发现自己被关在一个囚笼里,四周是正在歇脚的兵士。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发现自己喉咙已经发不出声音。
边上一位小兵看她醒了,忙凑过来。
“姑娘醒了?要喝水么?”小兵塞进来一个水壶,看着她说。
赵蛮姜微微抬起眼,挣扎着爬到囚笼边上,抓住柱子;“阮……阮……阮姐……”
“姑娘莫急,你是指那位故去的白衣姑娘吗?将军命人妥善安葬了,您不必挂心……”
赵蛮姜一瞬间双目赤红,手伸出笼外,一把拽住小兵的肩:“葬……葬……”
她努力想说着什么,发现已经发不出完整声音,喉咙刀刮一样发疼。
“姑娘你……你节哀……”士兵被她突如其来的变化吓到。只觉她像一只绝境的幼狮,在发出最后的嘶吼,微弱又绝望。“将军命我暗中照看你,你前面哭得狠了,身上有伤,还烧了两日,这好不容易醒来,要小心些身子。”
赵蛮姜似乎完全没有听到士兵的话,死死揪住士兵肩上的铠甲,双眼还在发红:“葬……葬……在哪?”
“哎,姑娘你现在执念太深,将军说你若好好吃饭喝水,就让我告诉你。”士兵说着叹了口气,“将军也是为难的,但是也没得法子,君命难违……”
赵蛮姜不说话,手渐渐松开了士兵的肩膀。人群开始骚动起来,似乎是要重新出发了。
“姑娘你先歇着,我也不便待得太近,有什么吩咐记得喊我。”士兵说完,退回了囚笼侧边。
赵蛮姜整个人似乎失了魂,头靠在囚笼边上,双目空洞。一切对于她而言像是一场美好又残酷的梦,她已无从分别梦境与现实。
只是现如今,脱离梦境的剧烈疼痛已经过去,只剩下一身绝望的麻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