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故事讲完,半刻钟过去了。
香炉尚未燃尽,玄慈大师却如谢玖所料,终于肯睁开眼睛。那双眼睛因年迈而显得浑浊,却异常犀利,眸底深处既有震颤动摇,也有权衡防备的锐利精光。
“你当真……
乃定远侯之弃子?”
谢玖眉梢一挑,没答,只抬手示意赫光将长刀搁下。
玄慈大师这才细细打量谢玖。
年过半百,依玄慈大师的敏锐直觉,眼前人绝非等闲之辈。
当然等闲之辈也做不了帝王身边鹰犬爪牙。
为完成任务,这些人通常不折手段,必要时候少不了“钓鱼执法”,好比曾有麒麟卫为肃清贪腐,故意伪作富商行贿。
于是沉吟片刻,玄慈大师口风不变:“沙门藏身于佛寺多年,今日既栽在大人手里,甘愿伏诛。”
“但还是那句话,沙门并不知晓废太子遗孤人在何处。”
光影缭绕间,谢玖头也未抬:“是么。也好。”
“看来崔大人并不信任谢某,谢某往后得空再来拜访也无不可。”
“但谢某无法保证,万一哪天手下人找到大人的外甥,就地格杀,那废太子一脉可就再无翻身之可能。”
“可怜废太子姜阳,大人的女婿,八年前为奸人构陷,吞金自尽。恐怕只能含冤九泉,再难昭雪了。”
一点点的,玄慈大师瞪大了眼。
谢玖将供词卷宗抬手一抛,赫光稳稳接住,之后呈递给玄慈大师。玄慈大师本名崔元,乃前朝太子太傅,其女嫁给了太子姜阳为东宫太子妃,生下的小皇孙名叫姜茗。
承宣帝这些年费尽心思要找的正是姜茗。
话到这个地步,即便崔元隐忍多年,心性远非常人可比,此刻也忍不住颤着手翻阅起来。
只见卷宗上面,废太子党分散在大启各州府城镇的每一处据点,藏身之所,背后教派,甚至如今朝堂上有哪些官员背地里与废太子有所牵连,全都有条不紊,写得清清楚楚。
正是飞鸿楼那夜之后,谢玖亲自在诏狱撬开叛贼之口,一句句诱审出来的。
供词仅此一份,并不为旁人所知。
同时还有假的一份在沈翊手里保存着。
待崔元颤抖着手,终于翻阅完毕,谢玖靠在椅背上呷了口茶,“事到如今,大人两个选择。”
“其一,一切照常如旧。但废太子党残余势力,全归谢某,从此由谢某领携,且我需得知晓姜茗人在何处。”
“其二,这份供词呈至御前,由承宣帝姜蘅做主。”
“谢某为人臣子,总得有所表示。”
“刚好今日天气不错,华恩寺血流成河,倒也能为这寡淡山野添些景致。”
言下之意,要么归顺眼前人,信他能暗中领携太子党推翻姜蘅,光复正统;要么太子党就此被此人大范围清绞,直至斩草除根。
八年间,太子党遭受过麒麟卫不止一次肃清,却从未有过任何一次,连京师的据点都被釜底抽薪。
眼前人若是可信,不失为一条路子。
但这无异于与虎谋皮,一旦行差踏错便是万劫不复。
可事到如今,其实也已经没有第三条更好的路。
看出崔元的犹疑,谢玖转动着指间麒麟扳指,既不催促也不着急,崔元却好似面对一条不动声色的滔天巨蟒,蟒身扼住他的咽喉越缠越紧,越收越拢。
直至人喘不过气。
好半晌,崔元才颤巍巍走了几步,扶着案台并搁下供词卷宗,“年轻人……除去复仇,你还图什么?”
既是与虎谋皮,就得做好被吞噬的可能,崔元当然想了解得更多。
而于谢玖来说,自己与皇帝交易也不过火中取栗,除去麒麟司刑狱之权,他在大启并无任何势力根基,为防来日生变,能有与帝王抗衡、或至少牵制对方的筹码,废太子党这条线再合适不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