风荷苑内花开正盛,香气丝丝扑鼻而来,浓淡相宜,不会叫人腻味。夏帝午后在此处小憩,宜贵嫔先一步醒来,拿着团扇替他添凉。这个时候用冰块太过寒凉,打扇的风恰恰好。她靠在床边,低头看着距自己不足一拳的人,眸色平淡,不见欣喜和欢愉,仿佛只是在例行公事。这张脸年轻的时候还是很好看的,如玉如琢,气质如松,叫她痴迷了好一阵,也曾落入俗套拈酸吃醋。只是经年累月,盼望的人久等不至,那份心思也渐渐淡了。深宫难挨,她几乎将宫里的每一片砖瓦都数了个遍,才能把那些安静熬过去。就连看书,最初也不过是想蹉跎时间罢了。可越读,越发现世间之事不过尔尔,她所崇拜的夏帝、他脱口而出的文章和渊博学识原来早有人讲清楚、写明白了。再看着这张脸,她竟回忆不起当初的爱慕是何种感觉了。宜贵嫔勾了勾嘴角,摇头笑了笑,继续打扇。不多时,夏帝醒了,见外间站着人,不由得问,“谁在外面?”“是方喜公公,”宜贵嫔替外间的人回答道,“瞧您睡下了,所以候在外头。”“让他进来吧。”夏帝午间小憩睡得很踏实,此刻精神尚好,眉眼轻松。方喜碎步上前来,和宜贵嫔交错而过,“陛下,这是杨将军加急送来的信,请您过目。”“他还有这份心思?”夏帝一边迟疑地挑眉,一边拆开封条。上面的字算不得工整,但确是杨铎亲书无疑,三页纸,洋洋洒洒书写着他近几年经历的凶险战役,夏帝都知道,只略扫了几眼。而这最后一页更像是请罪书。“……蒙陛下恩,委臣以重兵,设防边线,臣日夜难寐,不敢有一丝懈怠,唯恐负陛下寄希。边防事务繁杂,臣总希望能顾虑周全,好叫一方岁岁平安,陛下体恤臣拳拳之心,未曾罚臣抗旨之罪。然,臣虽怀保全疆土之念,终究冒犯天颜,自请责罚……”夏帝读着读着,不禁笑出声来。他太了解杨铎了,这样的话,他说不出来。“送去太子那边吧。”方喜垂首道,“这就是太子殿下派人送过来的。”夏帝面色一僵,心头渐渐积攒起怒气。“呵。”他还没死呢,杨家就这么不把他放在眼里,凡事以太子为先,哪里还记得龙椅上坐着的是他?信件被攥紧,褶皱地不像样,被随意丢弃在地上。……此刻,太子心神不宁地在院内踱步,等着小太监回禀。人刚踏进月拱门,他就忙不迭上前问,“怎么样,事情可有办妥?”“殿下放心,我托的人和方公公是旧识,都打点好了,不会有问题的。”闻言,太子总算松了口气。也不知道底下人是怎么办事的,将本该呈上夏帝案头的信件送到了他这里。他大骇,立马叫人悄悄放回去。多亏搭上了方喜这条线,否则就难办了。“罢了,这次你有功,去领二两银子当赏钱吧。”小太监喜笑颜开,“多谢殿下。”黄昏时,太子从案牍中抬头,想起午间的事,仍旧心中戚戚,总是要亲自去瞧瞧陛下的态度才好。他唤来人整理衣冠束带,带上前几日批注的奏折,去往夏帝的住所。他近来功课甚好,得夫子几番表扬,即便这次不得夏帝赞赏,也不会被骂的太惨,可未曾想他连夏帝住的院子都没能进去。“父皇是休息了吗?”“是的。”太子蹙眉,看看天色,“这个时辰?太阳才刚刚落山,陛下可有身体不适?”当值的太监回答道,“未曾听闻不适。”“你再去通禀一声呢?”“还请殿下莫要为难奴才,陛下说过了,今夜谁也不见,您还是请回吧。”太子觉得奇怪,落下不到半日的心又悬了起来。但夏帝口谕在先,他不能硬闯,只好悻悻地离开。当值太监没有说谎,夏帝已然就寝,并且陷入沉睡。白烟缕缕,朦胧了他的脸。夏帝睁眼,明明没睡多久,却已经翻了一夜,白昼开启。“来人。”“来人!”连叫两声不见回应,夏帝蹙眉起身,趿着鞋走出来,却发现院内外一个人影都瞧不见。院子里空荡荡的,花儿败落,藤蔓长势却喜人,爬满了整面侧墙,甚至即将延伸进门槛。他绕开藤蔓往前走,想找出个人来,却发现那些藤跟长了眼睛似的,随他脚边晃动,几次险些将他绊倒。夏帝停下脚步,藤蔓却并不停止生长,一直顺着他的身体往上缠绕,从腿、腰、胸膛,一直到脖子,箍得死死的。他一动弹,绞合力就更大,生生要将他绞成肉泥似的。“救、救命……”夏帝脖子和额头处青筋毕露,脸色红中透着紫,已然窒息到了极点。就在他即将被憋死时,脚一蹬,撞在床头,瞬间被痛醒了。“呼——呼——”夏帝坐在床上,大口喘气,抬眼,依旧是富丽的帐子和熟悉的布局,窗外天还黑着。“方喜。”他喊了一声,立马就有人快步跑到跟前,“陛下,您这是怎么了?”见夏帝后背尽湿,方喜赶忙拿了干净的帕子为他擦拭,一下一下的力道让夏帝心思渐渐回笼。好在只是一场梦。“现在什么时辰了?”他问。“现在刚到辰时,外头天都还没亮,陛下要不再歇歇?”夏帝拂开他的手,“替朕换件衣裳,再将架子上第二层的书取一本来。”“诶。”架子上第二层摆的尽是史书,夏帝早已翻遍,可一旦心神不宁时,他又会重新读。哪本书不重要,读什么也不重要,只读一读就很好。房间里点了灯盏,霎时明亮起来。夏帝盖着薄被,靠在床头,半眯着眼,任由文字落进眼里。“……钟氏外戚,于五六三年夺权,改国号为宣,自此李姓王朝不复在,民间偶有举前朝旗者,指为反贼,数次镇压,再无异声。”:()夫人今生不从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