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与国师立于方丈院中,听他声色平静,我却觉得委屈,“我本以为,国师能够护着他。”
“娘子可知白马寺的事?”国师没有接话,径直问我。
我点点头,“薛怀义仗着陛下宠爱,带头在市坊为非作歹,白马寺僧欺男霸女、鱼肉乡里的事,我知道不少。”
“京洛两地,百姓已视空门为敌,授记寺的僧众衔冤负屈,已大为不满。倘若此时,我为了维护爱徒,使寺僧更添怒火,离心离德,会有多少人跟着白马寺胡作非为?如此一来,佛门清誉尽毁,哪怕日后等到薛怀义落马,也难去恶就善。”
国师循循道来,我才体谅了他的一番苦心,急忙致歉。
他微微抬手,只示意我不必介意,又开口说道:“韦娘子传话说今日一定要见道人,想必是有急事。”
“若非无路可走,我也不愿烦难国师。”
我轻轻叹气,将事情的前因后果和我的几番思虑一齐告诉了他。
“东晋高僧道安有言,‘不依国主,则法事难立’。国师智慧如海,又对宫中变故了如指掌,一定明白陛下百年之后,要仰仗皇嗣殿下弘扬佛法。”
我怕国师会出言拒绝,又忙不迭地加上这句。
剖心
贤首国师只是略略低头,凝神沉思,而后回我:“韦娘子的意思我明白,我会尽力而为。只是皇嗣殿下恐怕要再苦些日子,既然要假装无心提起舐犊之情,便只能等待陛下召见,不可自请进宫。”
“陛下近日可有召见国师?”我知道国师的思虑周全,可是心中惦念抵挡不住。
他在狱中的模样、他袖口的斑点血渍、他言语中几乎放弃的希望,都太过扎眼,在我脑海中挥之不去,心口也突突地疼。
“韦娘子不必过于担忧,陛下命时时上呈《宝雨经》的译本,我会在其中找到机缘。”
“多谢国师。”我点点头,心中的恐慌和焦虑终于搁下几分。
“韦娘子今日将肺腑之言吐露无遗,就不担心道人与魏王,或来中丞有私交么?”
我倒被他问住,明知是玩笑之语,却仍不晓得如何回应开解。
“国师慈悲心肠、目光如炬,不会如此的。”想了半天,也就憋出这一句。
他只是松快地开怀一笑,“英君明主,自然最佳。”
弦外之音,像极了婉儿当年的由衷之言。
我知道这些劝诫我的人,都是心怀善念,想要助我留条后路的。
可我没有后路。从前没有,如今就更没有了。
佛授记寺一番走动,已快到了各坊门的落锁时间,想着安宅既然更近些,往来佛授记寺等待消息也便更快些,就自作主张,这几日先住在安宅。
得到贤首国师的答允,虽已放心许多,觉得李旦和五王应当不会有事,可安平简究竟会如何,现在又是什么模样,实在难以心安。
睁眼几乎到天明,才终于抵不住困意,倒在榻上沉沉睡去。
“娘子,韦娘子,快醒醒。”我被人一直摇着晃着,在恍惚中看见了阿罗鲜妍明丽的面庞。
浮翠流丹,玉珠涟涟。
她在哭。
嗡地一声,我似被重物击穿,猛地起身晃了晃头,拉着她问:“平简怎么了?”
不会的,不会的,平简每次都能逢凶化吉,他不会出事的。
阿罗极力掩饰自己的啜泣,盈盈泪珠挂在她极长的睫毛上。
“娘子,郎君剖腹了。”
“啊?”我彻彻底底地愣住了。
剖腹?剖谁的腹?被谁剖腹?
来俊臣……难道他用开膛当新的刑罚,将平简剖腹了?
“他还活着吗?”我抓着阿罗的胳膊,鼓起了很大的力气,才问出这一句。
从敏死前那种彻骨的恐惧和战栗卷土重来,没顶而至的绝望和阴冷将人生生撕扯成两半。
为什么?为什么我身边的人要一次又一次承受这样的苦难?为什么不能放过他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