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忧观
我到无忧观的时候,豆卢贵妃已去了伯父豆卢钦望的府中,留下话说要休整几天再回宫。
豆卢贵妃似极喜矮松,观中满院雪落青松,郁郁苍苍,如在云中。
空空荡荡的无忧观,只有书案上随意撒落的几页梅花粉蜡笺留着几分生气。
翠袖烟生步,红尘月隔纱。
参差北斗影,惆怅紫微家。
薄命寄云汉,残生卜落霞。
飞升如有日,何去就丹砂?
一首五言律诗,落纸烟云,只是收尾草草,像是匆忙写就,不得不放笔。
阿暖随我一同出宫,与我一起收拾好衣服书卷等物,便将我推至镜前,打散我的发髻,慢条斯理地梳了起来。
如今住在观中,也不用再梳宫中的高髻了。
“娘子的发丝细软,要戴上冠,恐怕会有些痛”,阿暖一边低头梳着,一边浅浅说道。
郎君二十及冠,娘子们却只能戴簪,也就只有出家为女道,才能同男子一般头戴正冠。
轻敷铅粉,淡扫蛾眉,略去了平日常画的胭脂眼晕、斜红面靥,细细看去,竟有几分我初来长安的模样。
“我在宫中八年,自问已经喜怒自持,可论宠辱不惊、淡定从容,好像无人能及你。”侧头颔首,对她轻声道。
“阿暖身无所系,心无所系,跟着娘子无论在宫内宫外,至少能相互作伴。”
“在跟着我之前,你在大明宫何处?”
她浅浅一笑,眉眼俱淡,“我从前是服侍豆卢贵妃的。”
我点点头,恍然大悟,原来兜兜转转,缘分使然。
“娘子可知,正月初一祭天大典,三献之中,亚献与终献是魏王和梁王。”阿暖见我半晌无话,将冠子扶正,簪上了青白玉笈。
缓了这几日,我才敢细想东宫的垂危境地。
陛下不准朝臣百姓再议论易储之事,可不过半年,她便用明堂祭天、五王降爵、东宫幽禁的举动,向天下昭示打压李唐之心。
武承嗣入主东宫的野心,又被陛下点燃。
陛下终究还是放不下对李家的忌惮,放不下对武周一世而亡的不甘。
如今的局面,无论在宫外还是宫内,我都无法干预分毫,也许唯一的办法,就是静观其变了。
静观其变……我突然心中惊雷,也许从前的种种,就是我们太过着急了,让陛下觉得李家的势力难以翦除,才要一次一次地敲山震虎。
即便没有任何一件事、任何一个人明着指向东宫,他也时刻保持着淡泊从容、不涉政事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