字字千钧,压在每个人失控的脉搏之上,却催化出张狂的生命力。见字如面,听言如行,身影交叠,好似山峦倒转,漫天的雨水成了失重的海,纷纷扬扬地落下,可是复苏的火种不熄灭地青云直上,字面意思。
云梯之上是密密麻麻的人,争先恐后地踩踏着,却又有条不紊地打乱着秩序,每个人都在云梯上挣扎着向上挺进,好似排山的浪,起伏不定,却望不见海的边际。铺天盖地的箭对准云梯上的人墙齐发,扑簌的风声响彻耳畔,穿过血肉之躯的沉闷声响不绝于耳,血腥的浓重敌我不分地遮蔽了清澈的眼睛,心里脑海皆是残余的理智在叫嚣。
我们牺牲了一切,不可能中途又放弃,哪怕头破血流,哪怕身坠高梯,哪怕身死他乡,他们视死如饴。苏将军说,他们和她并肩的所在,便是凌云!我是天生的演说家,野心家,也是理想主义死守家。
我并未食言,我首当其冲,手指死死扣住了发潮的梯子表面,血肉模糊的手痛到失去知觉,惟独心不是麻木的,而是突突跳动的,一刀插进每一个试图阻拦的守城者的心脏。
天不负苦功,我筋疲力尽地望见了尽头,守城军苍白的面容。不时有人从身边坠落,也许就在身边方才还交换眼色的够得着的咫尺距离或是一步之遥,也许在望见了曙光的头顶却被万箭穿心后失足坠落高台的力不从心,还有脚下不知名姓正值壮年春花灿烂年纪的战友还来不及发出痛苦的声响便悄无声息地坠落下去……
每一个断翅折翼的人不一,却无一例外地终于僵硬冰冷的地,化为一滩污秽的血水,辨不清面容,无从收尸。我指尖传来的痛楚稍稍显山露水,我青筋暴起,嘴角渗出血液,松缓我快要失真的眼中世界,飞速旋转的长马刀挥舞如残影,却敌不过疲态的侵袭,力不可支的情绪瓦解着我的眼眸,我死死咬住牙关,太阳穴的跳动横冲直撞,简直要将我的意志夺取。
我长马刀竭尽全力地拍走近身的飞箭,拼尽全力保护周围每一个卖命的人,以身作则,军心大定。
就在手摸上最后一块不属于楼顶的滑腻砖瓦之时,我上方悠悠地传来一声叹息,我就那样猝不及防地在漫天喊杀声与混乱的箭声中,清晰又遥远地捕捉到一声不带感情的命令。
“手持长刀的,便是那盖世闻名的苏钟离,毒药抹好,一箭毙命,如有差池,拿命来见。”
我心头一惊,长马刀斜插向声源之处,却已然晚矣。一支闪着幽蓝光泽的箭对准我擦来,我死死盯住那破风的箭羽不乱,哪怕赴死,也不能失了瑾国最高将领的脸面。
也许,张怀民会整拾好军队,东山再起,这不是我该操心的,这也是,我应允他同来的原因之一。军不可无帅,这回,张怀民,靠你了。
我虽万念俱灰,长马刀却还是高高扬起,贴着空气扫荡过去,如果见状起义,这一刀我愿称之为遥不可及。
预想中的极端痛感没有传来,与之相反,我感受到一旁的云梯向我这边到来。准确点说,是有一个宽厚的胸膛越过云梯之间下望万丈的深渊,挡在了我与云梯逼仄的空间里,而那扎眼的毒箭,在我不曾眨眼的目色里落幕,埋没进冒险者的身体。
我双眼的酸涩快要夺眶而出,手脚都冰凉彻底,不顾身前的混沌以及身后的嘈杂,我悲愤欲绝地仰望口吐血沫的宋睿辰,疾言遽色,暴风雨即将降临,悲剧是附赠品。
宋睿辰却只是无所牵挂地笑了笑,满眼的爱意一如既往,却第一次那样的一塌糊涂。我痛心疾首地张大了嘴巴,满眼的愤慨不可更改,却第一次溃不成军。
我们明明是相拥的姿势,却是对峙的,生死两隔的。我不知该说什么,可是我不该停顿,一瞬的停顿,消耗的将士数以千计的将士的献身。可是,我不能眼睁睁地看着宋睿辰去死。人在极端困窘中,总是会迸发出难以言喻的力量。
我扛起浑身发抖,唇色以惊人速度黯淡下去的宋睿辰,一字一句道。
“坚持住,这是我唯一的军令。”
怀中脱力的宋睿辰却笑了,我浑身一怔,却还是不止步,我会抵达的,不以失去你为代价。我无言,他却啰嗦。
“军令如山,可惜,苏将军,对不住了。这一次,我宁抗军令。我不该拖累你了,到了上头,打开城门,张怀民会在下面配合你的。内外合攻,以你们的实力,轻而易举,不是吗?”
我不予理会,一意孤行,好像虔诚的朝见者,一步一步,走得稳妥至极。
他却频繁不安分地从我怀里挣脱,哪怕我眼见着已然登顶。他毅然决然地抽出腰间佩剑,一剑回正,断了发令者与放箭者的头颅,鲜血飘洒在目眦欲裂的我和临危不惧的宋睿辰之间,绚烂而苍凉。
他背后又挨了一箭,却只是闷声硬抗,扶正我的肩膀,一字一句道。
“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军在劣将命有所不听。苏钟离,这辈子,很高兴遇见你。这辈子,下辈子,下下辈子,还来我的世界里,答应我,好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