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手裡握著小刀,刀柄生鏽,刀刃卻被他磨的異常鋒利,刃落側頰,輕輕刮過,參差不齊的灰白胡茬順著刀刃,一綹綹掉落在地上。
銅鏡里,一張早已不復當年英姿但卻無比剛毅的面容赫然顯露,深凹的眼眶裡,閃爍出寒如冰封的光芒。
臉上的鬍鬚終被刮淨,他擱下小刀,抬手撫過自己黝黑面頰。
少頃,他拿起一柄被黑布包裹寶劍,時間太長太久,黑布上滿是灰塵,浮面布料糟破,掀起來時掉下碎渣。
袁忠一點一點揭開黑布,纏的太厚實,他繞了好幾圈才露出裡面塵封的利劍。
不是曠世名劍,甚至連名字都是他自己取的,軒轅。
然而這柄劍自他從軍以來就一直陪在他身邊,而他何其幸運,當兵第一日便被分在曹帥麾下,曹帥待他親厚如子。
他拿起塵封的寶劍,緩緩抽開。
利劍出鞘,冷月寒光。
銀白色劍柄一如當年鋒利,袁忠抽出劍身,隨即拿起銅鏡另一側拭劍的絨布,他用絨布抹過劍身,腦海里浮現出與曹帥月下篝火促膝而談的場景。
『袁忠,這一仗打完,本帥可得操心一下你的婚事了!』
『屬下不急。』
『你不急我急!你也知道本帥無妻無子,孤寡一人,你若不生個娃娃出來叫本帥抱著過過癮,我還能指望誰?』
『元帥為何不娶妻生子?』
『本帥有你們這些個小兔崽子已經夠我操心了!』
淚,無聲落在劍身,模糊了劍身倒映出來的身影。
袁忠抹去劍身上的淚滴,「元帥,明日午時便是狄翼死期,屬下會親眼看著他人頭落地……」
真正無眠的一夜。
御南侯府里,溫御盤膝坐在矮桌旁邊,桌上燃燈,燈下有塊鹿皮,他手裡,握著一柄寶劍。
禹辰。
此乃凶劍,隨溫御征戰沙場數十載,斬敵首無數,劍未出鞘殺氣已泄千里。
溫御端著手裡的禹辰,神色難得肅穆,目光深沉,「老夥計啊!」
他拔劍,抽出劍身,隨手用抹過油的鹿皮擦拭,烏黑劍身,森亮幽寒。
狄翼絕非普通朝臣,那是大周最德高望重的重臣,沒有之一。
只怕明日自天牢到朱雀大街盡頭處的午門法場,不會消停。
哪怕依蕭臣所言,從天牢里走出來的人不會是狄翼,可問題在於,他們不能叫任何人知道,那不是。
溫御行事從來都是不拘小節,唯獨拭劍,一絲不苟,「要是運氣好,明天你就還能繼續偷懶,要是運氣不好……勞你辛苦。」
護國寺內,一經獨坐禪房,檀香裊裊,煙柱垂直往上,漸漸消散,留一室彌香。
他著海青色僧袍,手中握著一串捻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