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小舅舅忍住從心底往外透出來的恐懼,委屈跟自責,忍住日日夜夜被殺戮操縱的本心,在外祖父親自率兵的戰場上殺了一個又一個敵人,慶功宴上外祖父以他為榮,可在營帳里小舅舅會用刀子割自己的肉,殺幾個人就割幾刀!」
「他身上沒有……」
「沒有嗎?」蕭堯重聲質問,「小舅舅左臂的確只有一條疤痕,那是因為他每一次,都把刀尖劃在同一個位置!」
「你胡說!寒江谷一役是峻兒主動出擊!」
「因為那個戰場上沒有外祖父的人!沒有人會像外祖父的副將那樣保他刀槍不入,保他毫髮無傷!『如果只有死才能解脫,我不想活了』這是小舅舅在我面前說過無數遍的話!」
「不可能!如果死他隨時都可以!」
「但只有死在戰場上,才不會叫外祖父失望!」蕭堯依舊跪在地上,神形不再卑微,他再也不是那個只知道順從的木偶,如果沒有遇到七時,他或許不會反抗,如果沒有娶七時,他或許潦草一生,可如今他是有家室的人,他要拿出該有的擔當!
「全都是假的!你胡說八道!」孔威突兀抄起承邪,劍刃劈斬,劍氣橫流!
一劍之威,瞬間籠罩在整個臥房!
青絲落地,蕭堯挺直背脊,目光如炬,「我若說的是假話,外祖父又何必惱羞成怒!小舅舅用死擺脫你強加給他的人生,是不是我也必須死在奪嫡的局裡才能讓你們滿意!」
「你怎麼會死!我們怎麼會輸!」孔威神色震怒,寒聲低吼。
蕭堯迎向孔威憤怒的目光,「除了太子府的戰幕,外祖父可想到蕭昀背後的秦熙,蕭臣背後的溫御!」
「秦熙跟溫御註定要敗一人!」孔威就是看中這樣一個時機,才會擦他久封的劍鞘!
「祖父以為我說的是秦熙跟溫御?蕭昀跟蕭臣如此,二皇子跟六皇子就當真如表面上看起來體弱多病跟玩世不恭?哪怕蕭桓宇被立太子十年,這十年父皇可有一次真真正正傾向於他?至於我,父皇眼中有沒有我外祖父心裡比我更清楚!這盤局,我們殺在前頭,是不是真能披荊斬棘活到最後!」
「你母妃貴為四妃,老夫手握重權,如何不能一搏!」
「母妃貴為四妃,可她上面還有皇貴妃跟皇后!平級尚有二妃蠢蠢欲動,外祖父手握兵權,可如外祖父手握兵權的老將至少五位,就算不如外祖父,一個人不如,十個人合在一起也不如?」蕭堯直面孔威,「最重要,這不是我想要的人生,或者外祖父想挾天子以令諸侯……」
「你這樣想你的外祖父?!生在皇家你如何能獨善其身,只能拼爭!」
「退出奪嫡棋局,另闢蹊徑。」蕭堯抬起頭,面容平靜,「拼爭不如站隊。」
孔威緩緩落劍,「站誰的隊?」
「蕭臣。」
蕭堯知道自己不可能在今晚得到答案,於是退出主臥,留下孔威獨自一人坐在桌邊。
承邪落在桌面,劍身被孔威盤擦出銳利鋒芒。
鋒芒之間,孔威在光亮劍身里看到自己少年為將的張狂不羈跟飛揚跋扈。
他這一生至少在仕途上求仁得仁,沒有遺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