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chapter10(第1页)

温静秋回到家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

她没有开灯。包放在玄关的地上,她蹲下来,拉开拉链,把那本《窄门》和那个牛皮纸信封一起拿了出来。信封的边角在包里被压得更皱了,她用手指轻轻抚了抚,没能抚平,那些褶皱像干涸的河流,固执地留在纸面上。

她坐到沙发上。客厅里没有开灯,窗外的路灯光从窗帘的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细长的亮线。她坐在那道亮线的旁边,把信封口打开。

里面是一叠纸。

不是同一尺寸的。有些是速写本上撕下来的,边缘带着锯齿状的毛边;有些是普通的A4打印纸,角落还印着叶迟以前事务所的名字;有些是随手撕下来的便签纸,窄窄的一条,上面只够画一张脸。

温静秋把最上面的一张拿起来。

是她自己。

准确地说,是十七岁的她自己。穿着校服外套,头发比现在长一些,扎着一个低马尾,正低头看着什么。笔触还带着一种生涩的认真,线条不够流畅,阴影处理得有些用力,像是在努力捕捉某个神情,但手腕还不够听话。右下角有一行极小的字,铅笔写的,淡得快看不清了——“午休”。

温静秋盯着那行字看了很久。

午休。高中的时候。她们是同桌。每天午休的时候,她会把椅子拼起来睡觉,叶迟会把校服外套脱下来叠成枕头放在她脑袋该放的位置。她醒来的时候脸上会印着布料的纹路,头发乱糟糟的,叶迟从来不说什么,只是安静地坐在旁边,有时候在看书,有时候在发呆。

她问过叶迟在看什么,叶迟说“随便看看”。她问叶迟在画什么,叶迟说“随便画画”。她凑过去想看,叶迟会把速写本合上,嘴角动一下,说“还没画完”。她当时没有多想,以为真的只是“随便画画”。

现在她知道了。

那些“随便画画”里,画的都是她。

温静秋的手指轻轻摩挲着纸面上那些铅笔留下的痕迹。石墨的粉末在时间的抚磨下已经有些模糊了,但那些线条还在,一笔一笔的,记录着一个人在十七岁的教室里、在午后的阳光里、在所有她以为叶迟只是在“随便看看”的时刻里,悄悄望向她的目光。

她把那张放在一边,拿起下面一张。

还是她。侧脸。坐在窗边,阳光从左边打过来,在她的鼻梁和颧骨上留下明暗的分界线。这张的笔触比第一张流畅了一些,线条更自信了,阴影的处理也更柔和。右下角没有写字,但纸的边缘有一个小小的折痕,像是被人捏在手里捏了很久。

温静秋忽然想起一些瞬间。晚自习的时候,她偶尔会转过头看叶迟在做什么。叶迟低着头,面前摊着课本或者作业本,手里拿着笔,看起来很认真地在学习。但她偶尔会发现叶迟的笔尖并不在作业本上,而是在课本空白处画着什么。她问“你在干嘛”,叶迟会抬起头来,笑一下,说“没事”。

没事。

那个“没事”她听过无数次。在教室里,在走廊上,在放学一起走的路上,在后来她们在一起的每一个日子里。每次她问“怎么了”,叶迟都说“没事”。每次她问“在想什么”,叶迟都说“没什么”。她以为叶迟真的没事,真的没什么,真的只是习惯了沉默。她不知道那些“没事”和“没什么”下面,藏着这么多她在纸上反复描摹的、不肯说出口的、生怕被人发现的心事。

温静秋深吸了一口气,继续往下翻。

时间在那些纸页之间缓慢地流淌。画中的她长大了。校服不见了,换成了日常的衣服——卫衣,大衣,围巾裹住半张脸。有些画面里有两个人,但她只能看到另一个人的局部——一只手,一个肩膀,一截被风吹起的衣角。那些局部被画得很仔细,线条比画她自己还要小心,像是画的人不敢画完整的对方,只敢画那些从她肩头望过去时能看到的、不会暴露太多心事的碎片。

她看到了那些安静陪着对方的时光。

有一张画的是两个人并肩坐在沙发上的背影。从视角来看,是叶迟从自己的位置看过去,看到两个人的腿伸在茶几前面,两双拖鞋挨在一起,一左一右,脚尖朝着同一个方向。画面很简单,没有任何面部表情,没有任何复杂的构图,就是两双腿,两双拖鞋,一个茶几。但温静秋看着那张画,忽然觉得眼眶发酸。

那是她们在一起的证据。不是山盟海誓,不是轰轰烈烈,就是那样安静地、寻常地、日复一日地挨在一起。在叶迟的记忆里,那些时刻被保存下来了,用铅笔,用纸张,用一种永远不会发出声音的方式。

然后她翻到了那些叶迟记不清她样子之后画的素描。

她一眼就认出来了。不是因为画得好——虽然它们确实画得很好,线条比早期的作品成熟了不知道多少倍,捕捉神情的精准度几乎到了可怕的程度——而是因为这些画里有一种前面所有画都没有的东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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