草地真的没有路。
从白色山口下来时,何青禾还以为所谓没有路,不过是路窄些、泥深些,像从前村后头那些没人常走的野坡,草把脚面遮住了,拨开仍能看见人踩出的痕迹。可到了近处,她才知道不是。
眼前是一大片暗沉沉的草。
草不高,却密,贴着地面伏着,叶片上挂着水,风一吹,水珠一片一片翻出冷光。远处看像平地,走进去才发现脚下并不实。草根下面藏着水,藏着泥,藏着看不见深浅的软坑。脚踩上去,先是草叶一沉,紧接着泥水从鞋边挤上来,有时只没过脚背,有时一脚下去,半条腿都陷进去。
有人在前头喊:“跟紧!踩前头人的脚印!”
可脚印很快就不见了。
一个人踩下去,留下一个黑水汪汪的坑。后面的人再踩,泥水涌上来,把边缘冲塌。第三个人走到那里,便只剩一团看不出深浅的烂泥。若脚落得不准,就会滑到旁边更软的地方,整个人猛地往下陷,旁边的人要赶紧伸手拉。
何青禾走了不到半个时辰,裤腿便湿透了。
雪水、泥水和草叶上的冷露混在一起,沿着布料往上爬。脚后跟那处伤早已被水泡开,布垫贴在破口上,冷得起初没有感觉,走久了,才一阵一阵抽痛。那疼不像白色山口上被草鞋磨出的干疼,而是湿的,钝的,像伤口被放进冷水里泡久了,皮肉都不再属于自己,只剩下深处一根细线被人慢慢扯着。
她不敢低头太久。
低头看脚,便看不见前面的人;看前面的人,脚下又总踩不准。她只能一边盯着前头周秀英的背,一边用木棍探下一步。木棍是下山口时捡的,长短并不合手,枝皮还没削净,握久了磨掌心。可没有它,她不敢往草里落脚。
药袋还在她肩上。
针线包贴在胸口,外头被衣襟压着。草地里的湿气比河水还难防。河水是猛地冲来,过了便过了;草地的湿却无处不在,从脚下、裤腿、袖口、呼吸里一点点往人身上爬。她总觉得针线包也跟着潮了。走一段,便隔着衣襟按一下。
还在。
鼓鼓的一小块,还在。
周秀英走在她前头几步,本子被裹在怀里,整个人比平日更沉默。她不敢随意拿出来记。草地风不大,却湿,一停下来,纸便像要吸水。许多事情只能先记在嘴里和心里。
“程月兰,中段。”周秀英低声念。
何青禾听见,跟着在心里补:“罗嫂,外伤袋。孙云,背轻物,春桃扶。灰石换肩,白色山口过。草地,未见路。”
她念得很慢。
像怕一念快了,有些东西就会漏掉。
队伍被草地拉得很长。
前头的人找相对硬的地,后头的人沿着他们踩出的痕迹跟。担架更难。抬担架的人不能只看自己脚下,还要让横木尽量平。脚下泥软,一前一后若陷得深浅不一样,担架便会倾斜。伤员躺在上头,哪怕被褥布裹着,仍能感觉到每一次下陷和拔起。疼声在草地里传得很闷,像被湿草吸住,发不远,却更让人心口发紧。
“停一下!前头陷了!”
声音从前面传来。
队伍缓缓停下。
何青禾站在泥水里,脚已经陷到脚踝。她想把脚拔出来,却发现泥吸得很紧。她双手撑着木棍,慢慢往上提,草鞋带着一声湿黏的响从泥里拔起,鞋底却差点被吸掉。她赶紧弯腰去按鞋边。
一弯腰,胸前针线包也往外坠。
她立刻用手按住,先护住针线包,再去拉鞋。
“你先管脚。”周秀英回头说。
“它不能湿。”
“你脚烂了,你也走不动。”
何青禾没答,只把鞋重新系紧。
这话她听过太多回,罗嫂说,周秀英说,程月兰也说过类似的。可她如今已经不觉得脚只是自己的事。她若走不动,药袋要别人背,红布包和副本也要别人接。她不是不管脚,只是每一处都要管,偏偏每一处都在出问题。
前头的陷坑绕不过去。
那是一片看着平整的草地,先头有人踩上去,泥水忽然从草下冒出来,半条腿陷进去。两个人将他拉出后,才发现那处草皮底下全是软泥。担架不能从那里过,只能往左绕,左边又有一条水沟,沟不宽,却不知深浅。
“先探。”
有人拿木棍往沟里扎。
木棍下去一大截,没到底。
众人都沉默了。
这草地不像路。路再难,总有一个前后;草地处处像能走,处处又可能吞人。绕左,怕水;绕右,怕泥;往前,怕陷;退回去,更不可能。每一个决定都像踩在一块浮着的草皮上,脚下不知道什么时候就会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