队伍要走,是何青禾在灶前听见的。
那时锅里的水刚烧开,白气从锅沿一股一股冒出来。她拿木瓢往盆里舀水,准备把换下来的布再烫一遍。外头有人快步进来,鞋底带着泥,一脚踩在门槛边,把地上的干草踩湿了一小片。
那人同程月兰说了几句话,声音不高。何青禾只听清最后一句:
“明早以前,都收好。”
程月兰点了点头,回身先去看里屋躺着的伤员。
何青禾手里的木瓢停在锅上方。滚水顺着瓢边滴下来,落进锅里,发出几声轻响。
“收什么?”她问。
程月兰没有立刻答。她把门边一摞洗净的布抱起来,放到干处,才说:“都收。明日动身。”
“往哪里去?”
“不知道。”程月兰说,“前头怎么安排,我们便怎么走。”
她说得平常,像只是明日要比今日早起一个时辰。何青禾却觉得手里那只木瓢忽然重了些。
她从村里出来时,也走过路。从家走到村东头,再从村东头跟着人到了这处救护点。那时候她知道自己离家远了,可这地方总还有墙、有灶、有晾布的绳,有夜里能躺下来的草铺。每日忙完,盆仍放在原处,柴仍堆在灶旁,第二天醒来,该洗的布、该烧的水、该照看的伤员,仍在眼前。
她竟没想过,这样一处地方也会被收起来,跟着人一起走。
程月兰已经开始分活。
“青禾,把晾着的布都收下来。没干透的先摊开,今夜火边烘。能带的带,烂得不能再用的挑出来。”
“罗嫂,把针线和能补的旧衣归在一处。”
“秀英,你去问前头,伤员怎么分,谁抬,谁扶,什么东西不能落下。”
话落下来,救护点里原本各做各事的人,像被一根绳骤然拢在了一处。有人去卷草铺,有人拆晾布的绳,有人把墙角那些大大小小的布袋拖出来,抖净泥灰,重新检查缝口。锅里的水还在滚,可灶边已经不是只为今日这一趟布烧水了,连夜里要带走的东西,都得趁着火未灭先理清。
何青禾走到院里收布。
绳上的布被风吹得发硬,有几块边角还潮着。她一块一块摘下来,叠好抱在怀里。昨日这些布还只等着给伤员换上,今日它们便要装进袋里,背到路上去。她摘到最后一块时,绳子空了,在风里轻轻晃着。
罗嫂走过来,把绳子一头解下来,绕到手臂上。
“这也带?”何青禾问。
“能绑东西,能晾布,怎么不带。”罗嫂低头把绳结抖开,“在路上,少一根绳,便要多费一双手。”
何青禾把这句话听进去了。她低头看怀里的布,原先觉得已经叠得齐,又重新压紧了一些。
到了下午,周秀英拿着本子从外头回来。
她没进屋,先站在院坝里叫人。临时来帮活的,原先便随队做事的,都从各处走了出来。有人手上还沾着水,有人抱着没收完的东西,围成一圈,却没人像昨日闲下来时那样说笑。
周秀英翻开本子。
“前头已说了,明日一早转走。伤得重的随担架,能走的尽量自己走,路上有人照应。这里做活的人,不是都一道去。原就是附近来搭把手的,明日可回家;原先报过名、分在这边做事的,跟着走。”
她先念了几个名字。
念到何青禾时,她心里忽然跳了一下。
“何青禾。”
何青禾应了一声:“在。”
“仍跟程月兰这一摊。布包一袋,水壶一只;路上缺手时,扶人、换肩,也要上。”
“好。”
她答得很快。答完以后,才觉出自己手心全是汗。
没有人再问她愿不愿意。她早先按在纸上的那个红手印,到了这时候,才像真正落下来,落在她背上将要背起的布袋里,也落在明日不知道通向哪里的路上。
周秀英又往下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