掌柜的人选,是王熙凤先相中的。那天周霁薇刚从老宅回来,平儿就在角门等着了,说二奶奶请周姑娘过去一趟,人找到了。周霁薇跟着平儿往小厅走,步子不快不慢——她好奇王熙凤能找到什么样的人。能入王熙凤眼的不多,她说“找到了”,那就是真的找到了。
小厅里不止王熙凤,还坐着一个三十出头的男人。周霁薇走进去的时候目光先落在他身上——穿着半旧的石青色长衫,料子一般,但洗得干干净净,熨得服服帖帖。面容清瘦,眉眼周正,不是那种让人眼前一亮的好看,是那种耐看的、越看越舒服的长相。他坐在那里脊背挺直,双手放在膝上,姿态恭谨但不卑微。看见周霁薇进来他微微欠了欠身,没有说话,但目光礼貌地在她脸上停了一瞬,然后移开了。
王熙凤靠在椅背里,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叩着,嘴角带着一丝笑。她看着周霁薇的眼神里带着一点邀功的意思——怎么样?我找的这个人,不错吧?
“周姑娘,来,见见。这位姓沈,沈复礼。之前在南城那边做过几年账房,也在书铺里当过伙计。识文断字,账目清楚,人也老实。”王熙凤顿了顿,补了一句,“还是个童生。”
周霁薇在沈复礼对面坐下。童生——考过县试府试,但没能院试,有功名但不高。考了几次没考上,年纪大了,父母老了,家里没进项了,不得不放下书本出来谋生。这种人周霁薇前世见过不少,不是没本事,是时机不对,运气不好。他们身上有一种共同的气质——不甘心,但认了。不甘心藏在认了的底下,不仔细看看不出来。
她看着沈复礼,沈复礼也看着她,目光里带着一丝意外——他大概没想到要见他的“东家”之一,是一个七岁的女孩。但他的意外只持续了一瞬就被收起来了,他重新垂下眼睛,安安静静地坐着。
周霁薇问他:“沈先生以前在南城做过账房,那家铺子是做什么的?”
沈复礼答:“是一家南货铺,卖茶叶、干果、蜜饯。小的在那里做了三年账房,后来东家年纪大了把铺子盘出去了,小的便辞了。”
声音不高不低,不快不慢,像他的人一样——温温吞吞的,不急不躁。周霁薇又问:“沈先生是童生,考过几次院试?”沈复礼答了,考过四次,没中。说这话的时候他的声音没有任何波动,但周霁薇注意到他放在膝上的手指微微蜷了一下,蜷完又慢慢松开了——他不甘心,但他不会让你知道他不甘心。周霁薇觉得这就对了。
她又问了一句:“沈先生平日里还看书吗?”
沈复礼微微抬了抬眼睛。“看的。每日早起看一个时辰,晚上睡前再看一个时辰。虽不考了,但书不能丢。”
周霁薇点了点头,转向王熙凤。“二奶奶,就这位沈先生吧。”
王熙凤笑了。笑得很痛快,像是早就知道周霁薇会这么说。她对沈复礼说,成了,回去准备准备,下月初一来上工。沈复礼站起来行了个礼,动作规规矩矩,像他这个人一样,不出挑但挑不出错。他走到门口的时候周霁薇叫住了他。
“沈先生。”
沈复礼站住,转过身。
“铺子里平日来的客人多半是女子,性子各不相同。有的爱说话,有的不爱说话;有的挑三拣四,有的拿了就走。沈先生不必刻意迎合,也不必刻意回避。自然些就好。先生在铺子里,得空时照常看书便是,不耽误正事就行。”
沈复礼怔了一下。他看着周霁薇,嘴唇微微动了一下,像是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点了点头。周霁薇注意到他的眼眶微微泛红了,但只是一瞬就被他压下去了——他转过身,跨出门槛,走了。
王熙凤看着他的背影消失,转向周霁薇,嘴角带着一丝玩味的笑。“你最后那句话,说准了他的心思。他在别处当伙计,怕是没少因为看书被东家骂。”
周霁薇端起茶盏。“他不是普通的伙计。给他尊重,他还你的不止是忠诚。”
王熙凤看着她看了一会儿,说:“你这孩子,真是……”她没有说下去,端起茶盏喝了一口。周霁薇喝完了那盏茶,站起来要走。走到门口的时候忽然想起了什么,问王熙凤:“二奶奶,沈先生的月例,定的多少?”
王熙凤说了个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