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坐庄!”
赵赞礼咬著牙排出一枚碎银,眼中闪著精光,
“我赌这疯子活不过腊月二十八!那摺子既然递进了宫,皇上绝不会留著他过年。”
“赵大人这话有理。”
一名六品主事跟著押了三十文铜钱,
“不过我猜动作没那么快,年底各部清算帐目,皇上忙得很,哪有空搭理一个九品芝麻官。我赌他能活到正月初五。”
陈老典簿拖著残腿慢慢走进来。
他没有掏钱,只是用那浑浊的老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筹码,发出一声极轻的冷笑。
“都不用爭了。”
陈老典簿的声音沙哑乾瘪,
“你们当亲军都尉府那帮緹骑是吃乾饭的?
这几天没动静,那是在查他这摺子背后有没有人指使,在查他有没有同党。
老朽押一两银子,他活不到除夕夜。”
这番话一出,茶水房里顿时鸦雀无声。
眾人面面相覷,背后都渗出了一层冷汗。
而在这场围绕著王景生死展开的荒诞赌局外,林默依旧是那个毫无存在感的“木头人”。
他每天准时踩著点卯的鼓声跨进衙门,接过杂役手里的活,提著水桶去后院打水,生炉子,扫地。
阳光好的时候,他就在院子中央,拿著沾了粗砂的抹布,哼哧哼哧地擦拭那几口巨大的青铜祭鼎。
对於王景的疯言疯语,林默的反应永远是停下手中的活,回以一个憨厚且茫然的微笑。
如果有人问起,他只会说一句“下官不知”,然后低头继续擦鼎。
没有人知道,在这张老实巴交的面孔下,隱藏著怎样紧绷的神经。
林默很清楚,这连日来的风平浪静,根本不是什么皇上在认真考虑建议,而是屠刀彻底落下前,那段令人窒息的蓄力期。
老朱的行事风格歷来如此。
不动则已,一动必定是斩草除根。
这种无形的压力,让林默患上了严重的强迫症。
每晚散衙回到那间偏僻的出租小院后,他做的第一件事不再是生火做饭,而是反覆检查门窗。
插上门閂后,要用力推拉三次,確认严丝合缝。
找来一根粗壮的顶门棍,死死抵住门板的下沿。
把窗户关严,再用旧衣服堵住每一丝漏风的缝隙。
十二月二十三日夜。
林默做完这一套繁琐的安保流程后,点燃了桌上那盏如豆的油灯。
他从贴身的夹袄內侧,小心地摸出那张叠得四四方方的草纸。
《洪武苟命铁律》。
借著微弱的灯光,林默拿起那支禿毛笔,在纸张的最下方,郑重其事地添上了第八条。
“八、如果身边有作死的人,不要提醒,不要劝阻,不要沾边。
收起所有多余的同情心,让他死得乾乾净净。”
写完最后一个字,林默长长地吐出一口浊气。
洪武元年十二月二十四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