严世蕃奉旨將老父护送回府,府中供养的郎中早已候在堂前,一番凝神诊脉后,郎中默然一揖,转身疾去煎药。
几名得力僕人手脚麻利,替老爷子褪去犹带夜寒潮气的朝服,换上一身柔软烘暖的居家常服,几乎是半搀半抱,將他安置於锦帐垂落的臥榻之上。
严嵩躺定,长长吁出一口胸中浊气,苦笑道:“这段时日的风雨,浇得老夫少说折寿三年,不知残年余寿还剩下多少春秋。”
“爹何出此不祥之言”严世蕃忙趋近榻前:“儿子年前便已遣出得力门人,分赴南北名山大川、海外异域,专为寻访延年益寿的珍药灵方。
近日已有佳讯传回。您老人家福泽深厚,必能寿过期颐,长命百岁。”
严嵩握著儿子肥厚白嫩的手掌闭目养神,片刻后打起精神道:“看来是你猜对了,陛下確实无意立储。”
严世蕃看著一旁高掛的紫貂裘道:“顺天应时,则无往不利,这是您教给儿子的。”
严嵩嘆了口气:“你聪明,因而骄矜,自小又顺,更添狂悖跋扈,所以遇事好赌,这就是我为什么还天天拘你在身边的原因。”
严世蕃的脸上露出不耐,严嵩对这个独子也是无奈,但只能苦口婆心的劝诫:“你以为陛下让我们支持景王,就是决定以后將大位传给景王?”
“错了,陛下真正厌恶的不是裕王,真正喜欢的也不是景王,谁最有可能入主东宫,陛下就厌恶谁,谁在劣势,陛下就喜欢谁。
你想一口气扶景王压死裕王,陛下就会亲自扶起裕王,不到最后一刻,无人能断言紫微星落於谁家宫闕,你我不知道,恐怕便是陛下自己,亦在且行且看,未必全然明晰。”
话说到这儿严嵩脸上露出几分难言的神態:“陛下他是真心渴慕长生,篤信羽化登仙之术,在其心底深处觉得自己根本无需什么储君来继承江山。”
严世蕃有些暴躁地站起来身在屋內走了几圈:“这也不行那也不行,到底该如何行事?”
严嵩也是沉默了许久:“陛下让我们支持谁,我们就支持谁。”
“哼。”严世蕃站定冷笑道:“今日支持景王,明日支持裕王,到最后谁都上位都要清算我严家,左右今早已经得罪了裕王,那便一条路走到黑。
那日我瞪向景王,他也毫无畏惧,是个有胆气的,瞧著比裕王强,若让我选,我就压景王。”
严嵩心平气和地说道:“你可知走到黑的尽头,多半不是路,是崖,是万丈深渊,是严家满门抄斩、九族尽诛的绝地,左右摇摆虽是罪过,总不至於斩尽杀绝,儿孙还有再復起的希望。”
严世蕃也不再气愤,捧著前凸的肚子坐回榻前:“儿子是赌,您老也不是在赌人家心慈手软,真到了那一日,偏要斩尽杀绝以儆效尤呢?”
就在这时,管家在外问稟,得到召唤后入內垂首稟报导:“宫里传出旨意,今日起陛下要静修七日,参详《道德》真义,一应外廷奏疏,非军国急务,皆由司礼监匯总,送內阁票擬后,暂存无逸殿,待陛下出静后再行批阅,西苑各门加派守备,无手諭,任何人不得出入扰陛下清修。”
“知道了,你先下去吧。”严世蕃听罢便瞭然於胸,这是皇帝找理由不想理会群臣奏言立储之事。
“咳。”
管家正要应是退下,就听严嵩略有些刻意的咳嗽声,於是立刻止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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