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放心不下,却又无可奈何。身体里的力气正一点点抽离,寒冷从四肢蔓延至心口,意识渐渐模糊。
他最后看了一眼秀赖,看了一眼身前的五大老,嘴唇动了动,留下最后一句微弱的遗言:“辅佐……秀赖……守护……丰臣……”
话音落下,秀吉握著秀赖小手的手指缓缓鬆开,紧闭的双眼彻底闔上,喉咙间最后的微弱呼吸也戛然而止。
一代梟雄丰臣秀吉,终究在伏见城的秋寒中,走完了他传奇又充满爭议的一生,將年幼的少主与偌大的丰臣天下,託付给了五大老。
台下,德川家康的眼神里面充满泪水,但是內心却毫无波动。
对於他来说,等这一刻已然太久,从转封关东开始他对丰臣家积累的恨意,已然达到顶峰。
不过此刻他知道还不能发作,因为现在在场五大老的另外四位前田利家、毛利辉元、上杉景胜、宇喜多秀家都不是什么省油的灯。
次日,手足无措的淀殿和近臣急忙按照丰臣秀吉死前的遗言召集五大老入殿商议密事。
此刻,本丸议事殿內,门窗紧闭,甲士严守在外,不许任何人靠近,殿內烛火昏黄,將五大老的身影投在地面,空气里没有丝毫寒暄,只有压得人喘不过气的紧绷。
年纪最轻,同时对於丰臣秀吉最忠诚的宇喜多秀家率先按捺不住,攥紧了腰间刀柄,率先开口,声音里带著难掩的急躁:
“诸位,太閤驾崩之事,已然瞒不了多久,如今朝鲜前线数十万大军,深陷战局,进退两难,今日齐聚,便是要定下方寸,拿出对策!”
他话音落下,殿內依旧沉默。
朝鲜战事,已拖了数年,从最初的势如破竹,到如今被中朝联军步步紧逼,日军早已疲敝不堪,粮草不济,伤亡惨重,国內更是民怨沸腾。
可这场战事,是太閤丰臣秀吉一生执念,即便他弥留之际,仍念念不忘,如今骤然议定退兵,眾人各有心思,谁也不愿轻易开口。
前田利家拄著拐杖,面色沉鬱。他素来是秀吉最信任的重臣,一心守护丰臣基业,看著殿內各怀心事的眾人,缓缓开口,打破死寂:
“太閤已逝,少主年幼,当下最要紧的,是稳住国內局势,安定人心。朝鲜战事,久拖不决,我军粮草耗尽,將士思乡,再不退兵,非但前线全军覆没,国內亦会生变,丰臣江山,將陷入万劫不復之地。退兵,是眼下唯一的出路。”
这番话,道出了当下的绝境,却也戳中了部分人的心事。毛利辉元眉头紧锁,抚著鬍鬚,沉吟不语。毛利家在朝鲜驻扎重兵,退兵意味著此前耗费的人力物力尽数付诸东流,家族势力也会受损,他沉吟片刻,缓缓开口:“前田大人所言有理,可太閤生前倾尽国力,一心要征服朝鲜,如今骤然退兵,恐违逆太閤遗愿,遭天下人非议,再者,前线將士仓促撤退,一旦被中朝联军追击,后果不堪设想。”
“太閤遗愿,与丰臣天下,孰轻孰重?”上杉景胜声音沉稳,目光扫过眾人。
“太閤一生所求,便是稳固丰臣江山,如今少主年幼,国內诸侯虎视眈眈,若再困於朝鲜,內外交困,才是真正辜负太閤一生心血!退兵,保全兵力,回防国內,才是对太閤最大的忠诚!”
几人爭执间,所有人的目光,都不约而同地落在了一旁始终沉默的德川家康身上。
德川家康端坐椅中,神色平静,眉眼低垂,仿佛眼前的纷爭与他无关,可在场之人都知道他是五大老中实力最强、威望最盛之人,他的態度,直接决定了这场会议的结果。
见眾人目光齐聚,德川家康缓缓抬眼,目光深邃,语气平淡却字字有力:
“诸位,当下不是纠结遗愿的时候,太閤已去,天下重心当在少主。朝鲜战事,久战无功,国力耗竭,继续打下去,只会让日本陷入战乱,诸侯割据的乱世,將再次来临。”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眾人,继续说道:
“退兵,势在必行。但需周密部署,一面派遣使者,前往中朝军营议和,商定退兵事宜,稳住联军;一面密令前线各路將领,分批撤退,严守阵型,严防敌军追击,务必保全主力兵力,返回日本。
同时,严格封锁太閤驾崩的消息,待大军全部撤回,国內局势稳固,再发丧公告天下,如此,方能保少主无忧,保天下安定。”
一番话,条理清晰,直击要害,既定下了退兵的决策,又给出了周全之策,瞬间平息了殿內的爭执。
毛利辉元虽心有不甘,却也明白,德川家康所言,是当下唯一可行的办法,若是执意再战,毛利家兵力必將损耗殆尽,只得默然点头。
宇喜多秀家满心不甘,可看著眾人皆赞同退兵,再想到年幼的丰臣秀赖,也只能攥紧拳头,长嘆一声,不再反对。
议定至此,殿內的紧绷稍稍缓解。
宇喜多秀家看著空空的主位,想起太閤生前的雄图霸业,再看眼前无奈退兵的决议,心中满是悲凉,握紧的拳头久久没有鬆开。毛利辉元与上杉景胜各自思忖著家族利益,神色凝重。前田利家疲惫地闭上眼,满心都是对年幼少主的担忧。
唯有德川家康,依旧神色平静,眼底深处,嘴角却划过一丝阴冷的笑意。
隨著密令从伏见城悄然送出,跨越大海,传至朝鲜前线,这场由丰臣秀吉发起的、耗时数年的侵朝战爭,终究以日本全面退兵落下帷幕。
五大老议事完成之后,德川家康阔步走出殿外。
如今的德川,已经是丰臣家之下的第一大名,坐拥关东256万石的石高,年仅六岁的丰臣幼主丰臣秀赖,外加他那没脑子的母亲淀殿。
一直以居人篱下的他第一次品尝到了最高权力的滋味。他已经不愿意再屈居人下,今天这里的所有大名都是他日后的竞爭对手,他已经把这些人一一摆上了棋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