屏幕上弹出图表。
掌声再次响起,更热烈了。
沈御微微颔首,目光扫过前排——那里坐着投资方、媒体人。
她能精准地辨认出每一张脸,记得他们每个人的喜好和最近关注的项目。
这是她训练出来的能力:把人际关系也纳入“赚钱时间”和“心流时间”的交叉管理。
“但今天我不想只谈数据。”她话锋一转,语气放柔了些,“我想谈‘形状’——我们如何用每一天的选择,去形状我们的人生。”
这是她演讲的黄金节奏。她太熟练了,甚至能分出一部分脑子处理其他信息——比如,就在三分钟前,她放在后台的手机屏幕接连亮起。
第一条是丈夫林建明发来的短信:“晚上有应酬,不回了。”
第二条是助理发来的工作简报,其中一条用红色标出:“孵化项目组王小川(实习生)负责的供应商对接出现严重失误,可能导致新品上市延误。建议立即处理。”
两件事,两个世界——婚姻和事业。每一个都在此刻要求她的注意力。
沈御脸上的笑容纹丝不动。
“形状生活的第一步,是承认我们手里的材料是有限的。”她继续说,声音依然平稳,“时间有限,精力有限,甚至我们的意志力也是有限的。所以我们需要——”
她适时停顿,身后屏幕亮起那本著名的、深红色封面的效率手册。
“——需要一套系统。”她举起手中的实物,灯光下封面的烫金logo闪闪发光,“不是束缚,而是框架。在框架之内,你才能获得真正的自由。”
台下有人点头,有人飞快记录。
沈御看见几个年轻女孩眼眶发红,那是被戳中痛处的共鸣。
她知道她们为什么而来——想要掌控人生,却总是失控。
演讲进入尾声时,她抛出准备好的金句:“真正的强大,不是从不跌倒,而是每次跌倒后,都清楚知道自己要花几分钟站起来,要朝着哪个方向继续走。”
雷鸣般的掌声中,她鞠躬,下台。脸上的笑容在转身的瞬间卸下,如同摘下一张制作精良的面具。
后台休息室里空无一人。助理们在门外守着,这是她的规矩——演讲后需要十分钟绝对独处。
她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滑坐在地上。
高跟鞋被随意地甩在一边。
她低头看着自己的脚,脚踝纤细,皮肤白皙,静脉血管在灯光下呈淡青色。
这双脚踩过央视演播室的红地毯,踩过纳斯达克的敲钟台,踩过无数个凌晨三点的办公室地板。
此刻,脚后跟传来一阵阵被长时间挤压束缚后的、深入骨髓的钝痛,但她只是看着,像审视一件过度使用的工具,连弯腰去揉按一下的欲望都没有。
疲惫是具体的,就沉在这双支撑了她全部体面的脚上。
她闭上眼睛。
儿子。
王小川。
二十二岁。
大学毕业后她把他塞进公司最不起眼的部门,用化名,叮嘱他绝不可暴露关系。
这是保护,一个不能被公开的私生子,在媒体显微镜下会毁掉一切。
但他太不争气了。连最简单的供应商对接都能搞砸。
手机又震了一下。她睁开眼,是助理的追加消息:“沈总,王小川在仓库哭,说想见您一面。怎么处理?”
沈御打下一行字:“告诉他,今晚十点前把事故复盘报告和补救方案发我邮箱。不见。”
光标在发送键上悬停了三秒。这三秒里,她眼前闪过的不只是二十二年前的闷热夏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