抱树的尝羌完全腾不出手来扶车或扶厉岚。
厉岚担心他的安全,发动车子时问,“这样没事吗?”
尝羌说,“你开慢点就行。”
厉岚于是用一种比极速赛车更考验驾驶技术的慢速度,将车缓缓往前开去。
大约行驶了一刻钟,厉岚估摸着哪怕速度再慢,也已安全驶离大姑家的监测范围,便将车停在了路边。
他先尝羌一步跨下车来,接过其中一棵树,靠放在路旁的石岩上,转头看到尝羌已经在车边站着了,但并没有将手中那棵树主动放过去的自觉。
厉岚强行接管那棵树,将它一并靠放在石岩上,拍拍手上并不存在的灰尘,对着尝羌一扬脸,“说吧。”
大概是意识到再遮遮掩掩,藏着掖着,耐心告罄的厉岚会立马翻脸,尝羌直言不讳:“我分别跟大姑和奶奶说了。”
“怎么说的?”其实回来的路上,厉岚在心里一分析,这事已经被他猜出个七七八八。
“就实话实说,我先喜欢你,后来你也喜欢我,这次是专门带我来给她们相看的。”
“你怎么敢!”厉岚听了也不知是气的,还是急的,恨不得原地跳起三丈高。
他当然跳不起三丈高来,只能跺跺脚,“这事没必要让她们知道。”
“她们是你的长辈,见面了当然得告知实情。”
厉岚看尝羌说得云淡风轻又有板有眼,反倒把自己衬成不知礼、守礼的那个人,一时不知道说什么,闷在原地不吭声。
僵持了一小会,厉岚听见尝羌说,“最坏的结果是反对,当然,我俩的事,谁反对都无效。而最好的结果,是祝福,谁不希望获得亲人的祝福呢?”
厉岚看尝羌说到“祝福”的时候,之前在大姑家极力隐忍掩藏的笑意,此时全部化作笑容,幸福了一脸。
厉岚舒出几口气,指着那两棵树,“那就,烦请尝老师说道说道。”
“这边流传千年的风俗,决定在一起的两个人,其中一方带另一方拜会长辈时,如果长辈不反对两人交往,就会送花、送树表达祝福。”
“但这里边其实也有讲究,”尝羌接着科普道,“男女相悦,送一棵树,一盆花;两女相悦,送两盆花;至于两子相悦——”
尝羌说到这儿,看着厉岚不说话。
厉岚听他这语序,先从“男女”开始,再到“两女”,最后是“两子”,看他故意停顿,就是要在这等着他心领神会或幡然醒悟。
厉岚也不点破他,决定顺着他的意愿来,于是接口道,“两子相悦,送两棵树,所以,尝老师如愿以偿地得到了两棵树。”
尝羌看着他那两棵宝贝树,目光温柔得像要化作春风夏雨亲吻每一根松针。
厉岚觉得尝羌除了看自己,目光难得有这么温柔、深情的时候。
厉岚被他这么一带,感觉自己看向那些密密麻麻的松针的目光,也变得柔和许多,并夹杂着难以名状的爱怜。
看着这样两棵并排的树,变成一对的树,真就满心欢喜地,期盼着他们好好长大,最好长得玉树临风,即便玉树临风这个要求高了点,但也绝不能长残、长歪。
厉岚陪尝羌用目光爱抚了一会松针,然后将目光移回尝羌脸上,“你之前一直往门口张望,是担心我大姑和大姑父带回来别的东西?比如,两棵枯树?”
“山里居民在这些方面是很含蓄的,基本上不会直接说,按约定俗成的方式表达。如果不看好、不同意,带回来的就是死物。枯树、枯花算是委婉的,周旋一番,或许有回转的余地。”
尝羌接着说道,“强烈反对,铁了心不同意两个年轻人在一起的长辈,会专门去找死去动物的尸体或白骨,扔到上门拜见或求亲的人面前,让其知难而退。”
厉岚顺着尝羌的话,脑补了一下大姑和大姑父将散发着恶臭的动物尸体,以及一堆已经看不出原型的白骨没有好脸地扔到尝羌面前的情景,心里不禁打了个寒颤。
难怪尝羌在等待的过程中,如坐针毡。
然而,最令厉岚想不通的是,即便尝羌是这个家的恩人,即便他们不介意尝羌是什么样的人,为什么四十年间容貌没有变化。
就当奶奶、大姑迷信,或者直接在这个基础上提升一下境界,她们信奉万物有灵,本能地接纳尝羌这样的存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