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穿着古老样式的衣袍,很符合厉岚对尝羌时代边疆民族着装的遥想,他蓬勃茂盛的黑头发刚好长到肩头的位置,并且自然地散落其上。
尝羌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正含情脉脉地看着自己,如果非要给自己的死亡找一个高兴的理由,当数眼前这离奇的、幸运的“回光返照”,总算能看点自己想看的了。
此时不撒野,难道要等自己彻底变成一只不知是何形态的幽灵再撒吗?那时还撒得出口吗?即便撒得出口,还有现在的效果吗?
厉岚看着尝羌的眼睛,语调深情,唤道,“尝羌。”
尝羌原本就含情脉脉的眼神变得更加温柔,他看着厉岚,静待下文。
“听清楚了,”厉岚随即换了一副绝决的神情,一字一顿道,“我,恨,你。”
“什么?”尝羌大概怎么都料想不到厉岚会这样说,或者说这样的话会在这种情境下从厉岚嘴里出来,一时间愣住了。
厉岚看尝羌原本聚焦在自己脸上的眼神失去重心开始游离,心想他一定在找自己可恨、被恨的理由,找到了自然会向自己道歉。
随即,厉岚就看到尝羌对着空气轻轻摇了摇头,然后看向怀里的自己,把脸凑近了些。
“厉老师,你之前给我发语音时可不是这么说的,你说,你、爱、我,你还说,对、不、起。”
厉岚怎么也想不到,人生里难得的一次撒野,好巧不巧选在生死关头这样的重要时刻,竟然还让尝羌扳回一局。
所以,尝羌是收到遗言,这才排除万难,专程赶来见自己最后一面,顺便把自己的灵魂带回山谷的?
厉岚生无可恋地闭上眼睛,直接装死,如果他还没死透的话。
庆幸的是,尝羌并没有点破他的装死行为。
厉岚静静地听着尝羌规律而有力的心跳声,等他数到156下的时候,尝羌突然俯下身来,贴着他一侧的耳朵,低声说道,“厉岚,对不起,我永远爱你。”
尝羌的头发落在厉岚脸上,撩得他有点痒,他不得不腾出一只手,拨开尝羌的头发。
尝羌抬起头,就这样,两人的眼睛在很近的距离内,以一种微妙的角度撞上了。
厉岚忽觉眼前一暗,刚刚发出的一个“唔”字,有一半被堵在了嘴里。
这是尝羌第二次吻他。
第一次是在死林,为了帮他止住打嗝,浅尝辄止。他当时有些慌乱,整个人是懵的,品不出什么来。
这一次,他一身泥沙,灰头土脸,嘴里有灰尘和泥沙,还有一股子血腥味,对着这样的他,真不知道尝羌怎么下得了嘴。
厉岚脑袋嗡嗡,任由尝羌的嘴唇贴着他的,潮湿温热的舌头在自己的口腔中灵活游走,看似亦步亦趋,实则坚定不移地缠绕着他的,痴缠中还能感觉到唇齿间夹杂着的沙粒和翻涌的血腥味……
不知吻了多久,吻得时间好像都停了。
直到厉岚觉得能这样死在尝羌怀里,对他来说应该是最幸福的死法时,尝羌终于放开了他。
厉岚感觉尝羌看向自己的眼神又温柔了些,说是浓情蜜意也不为过,可是他接下来的话,却是蜜里藏刀。
“厉岚,我得走了,我有要务在身,不能逗留太久。”
厉岚直接从尝羌怀里坐起来,用一种不可思议的眼神看着他,“你要把我一个人扔在这?”
尝羌神情略显无奈,语气却是坦荡也坦诚,“我现在确实不能带你走。”
“那么请问,我现在是死是活?”
对于厉岚的问题,尝羌认真思考了几秒,“你,向死而生。”
看尝羌说得这样抽象,此刻完全不想动脑的厉岚害怕他一下秒就会消失,本能地用双手圈住他的脖子,将下巴抵在他的肩膀上。
“尝羌,我以后,真的,还能见到你吗?”
“你信得过我,就等我。”尝羌说着顺势将厉岚从地上拉了起来。
厉岚不知道自己对四肢健全到底有多深的执念,明明是告别的关键时刻,他却因双腿健在且恢复知觉而兴奋,“我的腿没事……”
“放心吧,这次也不会落下残疾。”尝羌笑着拍拍他的肩,“厉岚,我走了,后会有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