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暗暗骂了自己一句,定了定神,朝筱月微微点头,表示收到信号,转身快步走下最后几级台阶,来到一楼开阔些的空地。
我刚站定没几分钟,筱月就从不远处的巷口走了过来,脸上没什么多余的表情,只是那双明亮的眼睛在扫过我时,带着一丝询问。
她走到我身边,挽住我的胳膊,身体微微靠向我,低声说,“我问到了点东西。那个房东婆说,前两天确实有个三十来岁、外地口音、看起来不太爱说话的男人租了213号房,一次性付了三个月租金,现金。描述的特征,和王队线报里黎东谌那个叫‘阿彪’的心腹对得上。你那边呢?从小学生嘴里问到什么没?”
我点点头,同样压低声音,快速地将刚才从小学生那里得到的情报复述了一遍,“目标可能租了两个房间,白天在213,晚上去313。而且,晚上会有‘打扮妖里妖气的女人’去313找他,应该是…招嫖。小学生们指认了313的门牌,就是斜对面那栋楼,墨绿色生锈的铁门。”
筱月听完,眼睛微微眯了一下,那是她思考时的习惯动作。挽着我胳膊的手稍稍紧了紧,是赞赏的表示。
“你做得很好,如彬。”她语气里的肯定让我心头一暖,“这个消息非常关键,比房东婆含糊的说法具体多了。”
我们保持着依偎的姿势,像一对在城中村找房未果、正在商量下一步打算的普通情侣,慢慢朝停放摩托车的地方走去。
直到走出那条嘈杂的巷子,来到稍微安静些的支路,筱月才松开我的胳膊,停下脚步,转身面对我,神色变得严肃而专注。
“现在的情况是,目标人物‘阿彪’白天在213,这是一个相对封闭、他可能放松警惕的环境,但动手的风险也大,容易惊动邻居,也可能有我们不知道的暗道或者预警措施。”筱月语速平缓地分析着,目光却锐利地扫视着周围,确保无人注意我们,“而晚上,他会去313,并且会招嫖。这是他警戒降低的时候,是逮捕他的好时机。”
我认同她的分析,说,“那我们现在应该怎么部署?要不要今晚两个点都布控,等他从213去313的路上,或者…直接在313门口蹲守?”
筱月摇了摇头,眼神里闪过一丝我熟悉的、带着决断力的光芒。
“不,那样太被动,也容易被他察觉。‘阿彪’他肯定对夜间上门的‘妓女’没有警戒,不然也不会每晚招嫖。这是可以利用的切入点。”
她看着我,继续说,“我有个想法。今天晚上,我扮成‘妓女’,就假装在白天睡觉213号房隔壁弄出点上床的动静,然后在他出门时候我去勾引他,让阿彪带我去‘313’号房,等到了‘313’号房时,我会趁机发出信号。你带弟兄们在附近策应,一旦我发出信号或者里面动静不对,就立刻冲进去围捕阿彪。”
我心脏猛地一缩,几乎要脱口而出反对。
扮成妓女?深入虎穴?单独面对一个很可能携带武器、穷凶极恶的毒贩心腹?这太危险了!
比起之前在铂宫扮演各种角色直面黑道头目,似乎更加直接和凶险。
那些地方至少还有周旋的空间和掩护的身份,而这次,是在一个封闭的出租屋里,一对一。
“筱月,这个计划…是不是太冒险了?”我尽量让声音听起来冷静,但其中的担忧和反对还是泄露了出来,“不如我们还是按常规方案,多调些人手,把213和313都围起来,找机会强攻或者等他外出时抓捕?你一个人进去,万一……”
“没有万一。”筱月打断我,语气坚定,那是我之前在她制定卧底计划时见过的冷酷自信,“常规方案变数更大,这里是城中村,巷道复杂,人员混乱,一旦被他察觉,很容易逃脱或者劫持人质。而我这个方案,看似冒险,实则精准。他对晚上上门的女人防备最低,这是我们的好机会。”
她上前半步,抬手帮我整理了一下我因为奔跑和焦急而有些凌乱的夹克领子,眸子里冷静锐利依旧,说,“如彬,你忘了?之前在蛇鱿萨的铂宫酒店,我也是这样深入,才拿到了何大政利用情妇洗钱的关键证据,现在黎东谌畏罪潜逃,我们必须抓到这个毒贩老大。”
筱月看我还是一副忧心忡忡的神情,淡然一笑,说,“相信我,你老婆我可是很厉害的刑警,这也是为了伤及无辜,而且,不是只有我一个人,你,还有今晚会来支援的其他同僚,都会在外面。我们里应外合,成功率更高,风险反而比强攻要小。”
但在我脑海里浮现的回忆,不是铂宫酒店,而是百乐门…站街女…
昏暗肮脏的后巷里,筱月被迫撩起的裙摆,父亲李兼强粗重的喘息和肆无忌惮的动作,还有筱月那压抑着的呻吟……那不是任务,那是父亲借着掩护之名,对筱月彻头彻尾的侵犯和羞辱!
而筱月,她当时为了躲避黎东谌手下的追捕,才不得不如此伪装,却落入了另一个更可怕的肉欲陷阱。
甚至…甚至她的身体,在那次之后,仿佛被打开了某个开关,变得更加敏感,对某些事情的反应,连她自己都感到陌生和不安。
浓烈的酸涩和刺痛从胃部涌上喉咙,让我几乎要干呕出来。
我想冲她吼,想告诉她不要去,想说我受不了她再用那种方式去冒险,去面对可能发生的任何羞辱。
可话到嘴边,我却难以启齿。我有什么资格反对?当初在铂宫,看着她周旋于那些男人之间,我除了无能狂怒和自怨自艾,又帮上什么忙了?
后来,更是通过偷窥和窃听,证实了她与父亲之间那令人作呕的关系,我除了崩溃和自暴自弃,甚至去找了KTV公主发泄,我又做了什么像一个丈夫该做的事?
筱月是刑警队长,她做的每一个决定,首要考虑的是任务的成功和队员的安全。她比我勇敢,比我专业,比我更清楚该怎么对付这些罪犯。
而我,只是一个靠着关系和运气坐到所长位置、连自己家庭都一团糟的平庸警察。
我那些所谓的担心和保护欲,在她绝对的专业能力和牺牲精神面前,是那么苍白无力,甚至…像是拖后腿的懦弱。
我看着筱月近在咫尺的、写满坚定和信任的脸,那双明亮的眼睛里倒映着我此刻挣扎而痛苦的表情。
她似乎察觉到了我情绪的剧烈波动,整理我衣领的手微微一顿,眼神深处掠过一丝复杂的情绪,像是心疼,又像是某种我无法读懂的深意。
但她没有退缩,没有解释,只是坚定地看着我。
最终,我选择了全然信任筱月,说,“…好。我明白了。筱月你说得对,你是专业刑警,比我厉害,我本来就应该听你的。”
筱月似乎轻轻松了口气,绷紧的肩膀放松了些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