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珩靠在柱子上,看着远处的灯火,忽然说:“真热闹。”
滕令欢转过头,看着他。月光下,他的侧脸消瘦得厉害,可眼睛却很亮,亮得像是有星星落在里面。
她看了很久,忽然说:“裴如琢,你笑得太幸福了。”
裴珩转过头,不解地看着她。
滕令欢眼角的一滴眼泪毫无预兆地掉下来,“我舍不得你死。”
裴珩怔住了。他看着她脸上的泪,看着她眼里泛出的悲伤,瞬间只觉得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攥住了,疼得他几乎喘不过气。
他本来想说些什么,想故作轻松地调侃一句,说“谁让你抛下我五年的,想让你也尝尝没有我的日子”。
可所有的话,都在看见她眼泪的瞬间,堵在了喉咙里。
他伸手,轻轻擦去她脸上的泪,声音很轻,却字字清晰:
“我也不想死。”他说,“但我更想让你活。”
滕令欢的眼泪掉得更凶了。她扑进他怀里,紧紧抱住他,像是要用尽全身力气,把他留住。
裴珩回抱着她,下巴抵着她的头顶,闭上眼睛。
许久,他轻声说:“滕令欢,我累了。”
滕令欢的身体僵住了,她的声音在抖:“裴如琢?”
“嗯。”裴珩应了一声,声音很轻,“让我靠一会儿。”
他慢慢靠在滕令欢肩上,闭上了眼。呼吸很轻,很缓,像是睡着了。
滕令欢抱着他,一动不敢动。她能感觉到他的体温在一点点流失,能感觉到他的心跳在一点点变弱。
远处传来更鼓声。
夜风吹过,吹得长廊里的灯笼摇晃不定。灯火明灭间,滕令欢忽然想起很多年前,青州那个雨夜。
她递给那个濒死的少年半张饼,少年睁开眼睛,看了她一眼。
就那一眼,注定了一生的纠缠。
“裴如琢,”她轻声唤道,声音抖得不成样子,“你别睡觉啊。”
没有回应。
只有夜风,还在吹。
回应她的只有不远处闹市里的喧嚣声。
裴珩死后,滕令欢没有在裴府继续待着。她去了城西的藏书阁。
章景乾登基了。宣宏帝在裴珩去世后的第七天宾天,太子顺理成章地继位,改年号永昌。朝中人员更替,有人升迁,有人贬谪,有人告老还乡。
可这些,都和滕令欢没有关系了。
她每天在藏书阁里整理书籍,偶尔看看窗外的风景。春天过去了,夏天来了,院子里的树绿得发亮,知了在枝头不知疲倦地叫着。
京城下起初雨的那天,城中难得的泛着潮湿气。雨很大,噼里啪啦地砸在屋顶上,顺着屋檐流下来,在院子里积起一滩滩水洼。
滕令欢站在窗前,看着外面的雨,忽然想起一件事,她还没有和裴珩同淋过一场雨。
这个念头让她怔了很久,但转念一想,其实不是没有。
当年在青州,那个雨夜,她递给他半张饼时,雨还在下。菩萨庙里,一个奄奄一息,一个正准备离去,两人在那时便同淋了一场雨。
原来缘分,从那么早,就开始了。
滕令欢推开窗,伸手去接屋檐滴下的雨水。雨水很凉,打在手心里,溅起细小的水花。
她站在窗前,看了很久。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雨渐渐小了,她才缓缓关上窗。
窗外,雨声淅淅沥沥,像是谁在轻声说话,又像是谁在低声哭泣。
春天结束了。可有些人,永远留在了那个春天里。
——正文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