开春的京城,寒意尚未完全褪去,但枝头已有了新绿。
裴府庭院里那几株玉兰开得正好,一树一树的白,素净得像是天地间最干净的雪。花瓣在微风中轻轻摇曳,偶尔飘落几片,落在青石板路上。
这景象本是极美的,可放在裴府眼下的情境里,却透着说不出的悲凉。
裴辅泽的丧仪,就在这一片素白中开始了。
灵堂设在正厅,白幡高悬,香烟缭绕,一口黑漆棺材停在正中,棺盖还未合上。
陆姨娘跪在棺前,哭得声嘶力竭,那哭声凄厉得几乎能穿透人的耳膜:“老爷啊……你怎么就这么走了……留下我们孤儿寡母可怎么办啊……”
她边哭边捶胸顿足,额发散乱,眼睛肿得几乎睁不开。裴玥跪在她身侧,也低头啜泣着,但哭声克制得多,只是肩膀不住地颤抖。陆书禾站在一旁,眼圈红红的,不时用手帕拭泪。
前来吊唁的宾客络绎不绝,人人面带悲色,或真或假地叹息几声,说几句“节哀顺变”。
整个灵堂笼罩在一片压抑的悲戚中。
唯独两个人,与这气氛格格不入。
裴珩站在灵堂东侧,一身素服,神色平静得近乎漠然。他看着棺材,看着哭得死去活来的陆姨娘,看着来来往往的宾客,眼神里不见半分悲伤,只有一种深不见底的静。
滕令欢站在他身后不远的地方。她也没有哭,只是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目光偶尔扫过裴珩的背影,又很快移开。
自从那晚书阁的事后,两人之间就一直弥漫着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尴尬。有些话没说透,有些事没解决,像一层薄冰横在中间,看似透明,却坚硬冰冷,谁也不敢轻易踏上去。
“你怎么连装都不装?”滕令欢终于忍不住,走到裴珩身边,压低声音问:“好歹府中这么多人呢。”
裴珩侧过头,看了她一眼。那眼神很深,像潭水,看不出情绪。
“装给谁看?”他淡淡地说,“这一大家子人,还有谁是值得畏惧的?”
他的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入滕令欢耳中。她顺着他的目光扫过灵堂。陆姨娘还在哭,裴玥低着头,陆书禾默默拭泪,其他来吊唁的也都是些裴家的远亲或门生故旧。
确实,没有谁真正能威胁到他。
“二房的人还在。”滕令欢提醒道,“裴以礼他们,也不足为惧吗?”
裴珩嘴角勾起一丝极淡的弧度,像是笑,又不像。
“裴以礼?”他轻轻摇头,“他手头本就不干净,略微出手,便可让他倾覆,二房如今的日子,已经不好过了。”
滕令欢想起上次见裴以礼,他确实比从前憔悴了许多,穿着也不如以往光鲜。据说他管的几处铺子接连亏损,田庄又闹了灾,焦头烂额。
现在看来,恐怕不是天灾。
“你做的?”她问。
裴珩没有否认,也没有承认,他只是看着她,眼神里有种说不出的意味。
滕令欢心中暗叹。这人心计之深,谋划之远,着实令人心惊。他明明早就有能力报仇,却隐忍了这么多年,直到现在才动手。
“既然你早就能给自己报仇,”她忍不住问,“为何不早日去做呢?”
裴珩沉默了片刻。他看着灵堂正中那口棺材,看着里面躺着的是他如今名义上的父亲,实际的仇人。
“裴家大公子这个身份,”他终于开口,声音很轻,“挺好用的。”
顿了顿,他又补充道:“多留他们些时日罢了。”
这话说得轻描淡写,可滕令欢却听出了其中的深意。裴珩需要这个身份,需要裴家在朝中的势力网,需要这个位置带来的便利和掩护。
所以他不能太早动手,他要等,等到一切准备就绪,等到这个身份的价值被榨取得差不多,等到时机成熟。
而这个时机,现在到了。
而她没想到的是,他等了这么多年。不仅仅是为了报仇,也是为了等她重生。
“今日人还没到齐。”裴珩突然开口,说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