裴玥乖乖地啃排骨,浑然不觉桌上暗流涌动。
陆书禾倒是察觉了一丝不对,但她没听懂。她看了姑母一眼,陆姨娘回她一个微笑,她便以为是自己多心了,低下头安静地喝汤。
滕令欢坐在裴珩右手边,脊背挺得笔直。她不看陆姨娘,目光落在自己碗里那半块咬了一口的桂花糕上,耳朵却竖着,听着陆姨娘说的话。
陆姨娘又开口了,缓缓说道:“说起来,大公子早些年在青州养病,和家里头的人都不大亲近。阿璎那时候还小,总念叨‘兄长什么时候回来’,念叨了几年,大公子回来了,两个人反倒生分了。”
她顿了一下,看了一眼低着头的滕令欢,说道,“如今这兄妹俩倒是亲近起来了,我这个做姨娘的瞧着,心里也欣慰。一家人,就该这样。”
一家人。
像是刻意加重了这三个字,也有可能是滕令欢想多了。
裴珩拿起帕子擦了擦嘴角,动作不紧不慢,然后抬起眼睛,看向陆姨娘。
滕令欢觉得这种场景下,不管是裴珩还是裴璎,总要有一个开口说点什么,可她不是裴璎,说多错多,也生怕露馅。但偏偏裴珩在一般不紧不慢地擦嘴,真是熬人。
正思索间,他的右腿微微动了一下,膝盖隔着衣料碰了她一下,一触即分,而后他开口:“姨娘说的是,我们一家人,该相互照应。从前我在外头久了,和家中弟妹生分,是我这个做兄长的不是,如今补上,到也不算晚。”
他话说到后面,似是轻轻地瞟了一眼滕令欢,那一眼极快,快到坐在对面的陆姨娘未必捕捉得到,但滕令欢捕捉到了。
不过不是因为她的眼睛快,是因为她好像能感受到他的目光,每次他的目光落下,她心中总有种异样的感觉,身体永远是比眼睛率先察觉到的,怪得很。
陆姨娘的笑终于有了一丝变化,似是听懂了裴珩的言外之意,无非就是在提醒她,他们兄妹的事轮不到她一个外姓人来说道。
这话他没明说,但话里的意思却说出来了,陆姨娘说不了别的,只能尴尬地笑笑:“大公子有这份心,是阿璎的福气。”
陆姨娘说着,话锋忽然一转,“对了,大公子这回带阿璎出去,准备去哪玩?出去一趟可要多加小心,大公子身份贵重,阿璎又是未出阁的姑娘,这要是路上出点什么事——”
“去青州。”裴珩打断了她的话,“我熟悉。”
陆姨娘这才点了点头:“有大公子在,我自然是放心的。大公子打小就是个有主意的,认准了的事,谁也拦不住,只是——”
她端起茶盏,又放下了,像忽然想起什么似的:“老爷前几日来了信,说是手上的差事快办完了,过些日子就要归家。算算日子,兴许就在你们出门那几天。”
桌上静了一瞬。
裴玥啃完了排骨,抬起头,不明所以地看看这个看看那个。陆书禾端着汤碗,勺子在碗沿上碰了一下,发出一声细小的脆响。
滕令欢听着,她突然明白了。陆姨娘是在提醒他们裴辅泽要回来了,也是在变相地让他们好自为之,别在他回来之前闹出什么不好收场的事。
只听裴珩似乎全然不在意的样子:“姨娘放心,该收拾的,出门前都会收拾干净。”
陆姨娘笑了笑,没再说话。
裴珩这话说得让滕令欢有些后脊发凉,收拾的东西是什么?
是行李吗?应当不是。
陆姨娘没听出不对劲来,她放下汤勺,顺嘴交待了几句,说:“大公子路上小心,早些回来。”
裴玥也跟着说:“嗯嗯,三姐姐多带两件厚衣裳,最近天儿冷,别冻到了。”
滕令欢笑了笑,应下了,心中却是思绪万千,这陆姨娘不是个简单的,想必早就看出了什么东西。
外面的下人或许看不出来,但陆姨娘在后宅里浸淫了半辈子,什么腌臜事没见过?她不说破,是因为说破了对她没好处,里外里的轻轻提点才是最好的,能让他们知道已经有把柄落在了她手上。
她抬眼看了一下裴珩,他已然起身,准备离席,回头给了她一个眼神,是示意她也出来的意思,但她没动,这个时候和她一起走,就像是说准了二人有奸情一般。
见她不动,裴珩也没言语,和席间人招呼了一声便离开了。
裴珩站起来,从她身后走过。经过她椅子背后的时候,他的手垂下来,手指从她肩头轻轻拂过,痒痒的。
滕令欢没当回事,待了一会才离开。
当天晚上,裴珩又去了绛雪院,像是毫不避讳一般,径直走进了她的房间,站在她的衣柜前看了看,而后留下一句:“山海关一带有些冷,带些厚衣服,明日一早永安王的车队便会启程,咱们得跟在他们后面。”
“明日就走?”滕令欢发问,又想起方才饭桌上,陆姨娘说裴辅泽将要回来的消息,她与裴珩的这些事,也不知道裴辅泽有没有察觉,便含糊地问了一句:“我们的事,父亲和陆姨娘知道了吗?”
裴珩本来站在三步开外,闻言停下了正要那衣服的手。他转过脸来看她,那目光不重,却盯得她心脏一阵悸动。
“我们的事?”他问了一句,声音不高不低。
他朝她走过来,滕令欢立在原地,脊背贴紧了妆台,退无可退,只能仰起脸试图用气势压住他。
滕令欢说道:“你站那儿说就行。”
裴珩没停,他在她面前站定,低头看她,一只手撑在她身后的妆台上,另一只手垂在身侧,没有碰她,却把她整个人笼在了他的轮廓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