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道士花白的眉毛动了动,看着面前的年轻人,说道:“你都来见我了,可见诚心,说吧。”
他给裴珩倒了杯茶水,示意他边喝边聊。
裴珩并未立刻拿过那茶杯,而是缓缓开口:“我死后,”他声音依旧平稳,“还请您,务必庇护她平安。”
此话一出,老道士并未立刻答应,但也没有拒绝,而是凝神看了裴珩许久,目光复杂,仿佛要重新审面前人。
他心知裴珩口中的“她”就是刚才来的那个姑娘,只是他与裴珩相识多年,从不觉得他是会被什么东西绊住脚的人,所以他才能活到今天。
当初他提出要用招魂术换取一个女子的性命时,他就已经觉得够惊讶了,而如今他还求他庇护那个女子。
实在意想不到。
过了良久,老道士才叹了口气:“你变了不少,越到这几年,你身上的戾气似乎淡了许多,从前都是让我帮忙杀人,还是头一次让我保一个人。”
他顿了顿,又问道:“为何不找裴家?我一个老头子,又成日躲在这道观里,能给她什么庇护?”
“我不会让裴家一直这样安稳的,所以裴家给不了她庇护。”
提起裴府,老道凝神思索一会,开口问道:“原来你还知道自己不是裴家人,这些年用着裴家长子的身份活着,过得还挺好的。”
裴珩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无奈的笑:“裴家只是跳板,这身份确实不错,能保我性命无忧,助我在官场上一路高升,有什么不好的?”
“裴珩做久了,”老道士的声音带着一丝警示,“别忘了自己是谁。”
“我没忘。”裴珩的眼神骤然冷冽下来,幽深的瞳孔让人觉得心生寒意:“我有分寸,裴辅泽的命,裴家欠下的血债,我会讨回来,但不是现在。等我彻底在朝堂站稳脚跟,不再需要裴家这块跳板的时候……”
他顿了顿,面部未见杀气,声音轻却字字血腥:“裴辅泽,裴以礼兄弟二人,都得偿命。”
老道士叹了口气,他是看着面前人长大的,若不是当年的变故,二人此时应当同在青州生活,是再平常不过的叔侄关系。
只是意外来势汹汹,谁能料到后面的事,谁又能料到那个少年会长成如今这般带有杀意的样子?
老道知道他经历过什么,未经他人苦,莫劝他人善,所以他也不再多劝,只是说道:“你自小就有主意,复仇之事,你自己把握分寸,小心为上。”
他话锋一转,回到裴珩的托付,“至于你说的那个姑娘,我如今年岁已高,自身尚且难保,又能庇护她多少?况且以那姑娘的性格,也像是甘愿受人庇护的样子,若是为她的将来做打算,你可能得另想法子。”
“况且,裴家女子往后的日子,可能不是自己说得算的,你若是这有这份心,还得早做打算。”
裴珩默然,他明白老道士的意思,滕令欢如今顶着他“妹妹”裴璎的身份,是裴府未出阁的三姑娘。
她的婚事,最终必然会由家主裴辅泽来安排,成为政治联姻的筹码。一旦他身死,裴家倾倒,她将落入何种境地,他根本无法预料,更遑论庇护。
而裴璎今年已十八,已是议亲的年纪,裴辅泽应该已经快给她安排婚事了。
想到此处,裴珩握着茶杯的手指,无意识地收紧了些。
裴府夜宴,裴辅泽归京,裴府上下张灯结彩,一扫往日裴珩掌家时的沉肃气氛,变得热闹非凡。
不仅大房众人齐聚,连久不往来的二房叔父裴以礼一家也来了,裴家的人味一下重了起来,庭院里几个小姐妹说笑,兄弟几个凑在一起聊天,倒也热闹。
宴厅内觥筹交错,笑语喧哗。
裴辅泽坐于主位,看着满堂儿孙,脸上带着久违的舒心笑意。陆姨娘打扮得格外光彩照人,穿梭其间,招呼周到,俨然一副女主人的姿态。
裴玥在陆姨娘眼神示意下,率先起身,捧着一副做工精致的护膝,声音柔婉:“父亲,京城冬日天寒,您的老寒腿最是难熬。女儿没什么拿得出手的,这是亲手为您缝制的护膝,用的都是新棉,望父亲保重身体。”
她这话说得贴心,引得裴辅泽连连点头,面露欣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