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必谢我。”裴珩的声音在冷风中有些飘忽,“你帮我,我帮你,各取所需罢了。”
话虽如此,但滕令欢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街巷中,心中却清楚,他虽允许她出府做营生,看似给了她自由,但转而又让她给他谋划权宜之计,实则是将他二人关系绑定了。
她知晓了他这样的秘密,日后他还会放心让她离开裴府吗?
她回到柜台前,深吸一口气。事到如今,也只能这样了。
正月十五过后,老板果然没有再来,走之前将书阁的钥匙留给了滕令欢,让她正式接手了京城藏书阁。
书阁的匾额未换,只是在门旁多挂了一块木牌,上书“静心读书处,闲谈莫论政”,是她亲手所题。
春闱渐近,阁中的学子越发多了。滕令欢将后院几间厢房整饬得更加洁净,又辟出一间静室专供抄录,每日只收五文,贫寒学子甚至可赊账。
这举措赢得了不少读书人的感激,书阁的人气也更旺了。
她白日里在柜台后忙碌,登记借阅、安排住宿、偶尔为学子解答经义疑难;夜里则埋首于老板留下的旧账和书目中,一点点熟悉着这座书阁的全部家底。
忙是忙了些,心里却觉得异常的踏实,上一世从未离开过朝堂,故而没体会过朝堂之外的生计。如今发现也别有乐趣。
这日午后,一位来自冀州的学子在静室抄书时,与邻座争论起今年可能的策论题目。声音渐大,滕令欢不得不过去提醒。
“依我看,当今圣上重视实务,此题必涉漕运或边贸!”那冀州学子面红耳赤。
“不可能!”另一人摇头,“去岁水患,今春又有雪灾,民生才是根本,当论仓储备荒之法。”
滕令欢轻叩门扉,二人这才噤声。她温言劝了几句,正要离开,目光却无意间扫过那冀州学子正在抄录的书——那是一本前朝户部编纂的《漕运考略》,版本罕见。
而且提起前朝的事向来是忌讳,过往的科考中是不可能出现有关前朝政策的字眼的。
只是宣宏登基后,主张学子们融会贯通,不能只着眼于眼前,前朝的书籍这才渐渐出现在大众视野。
但那《漕运考略》,好像没几个人借阅过,她心中微微一动。
回到柜台,她翻了翻借阅记录。这几日,借阅漕运、盐政、边关贸易相关书籍的学子,明显多了起来。甚至有人辗转打听,能否找到近年地方官员关于漕粮折色的奏疏抄本。
这不寻常。
科考策论虽可能涉及实务,但学子们如此有指向性地搜集某一类资料,更像是有风声透了出来。
傍晚打烊后,滕令欢没有立刻回府,而是将近期所有借阅记录重新归类分析。果然,除了漕运盐政,还有一批人对河道工事、军费开支的旧档格外感兴趣。
一个模糊的念头在她脑中成形,这般情形,到和当年的案子有点像。
当年她作为翰林院院使的学生,随大理寺彻查科考舞弊案,也是查到了京郊的书库突然有人大量地借阅同一类型的书籍,像是有所指引一般。
她正低头思索着,恰在此时,门被推开。裴珩披着暮色走了进来,大氅肩头还带着室外未消散的寒气。
“你怎么来了??”滕令欢有些意外,“今日怎么得空?”
“路过。”裴珩言简意赅,目光在清冷的书阁内扫过,“生意如何?”
“尚可。”
下一刻,裴珩将一个坛子放到了她面前,滕令欢觉得似乎在哪里见过随后一阵果香飘过,她才反应过来,这应当是陆姨娘和陆书禾带给裴珩的果酒。
她料到裴珩不喝,但没料到他会把果酒带过来,只听他接着说道:“府里表姑娘给的,但我不喝果酒,留给你了。”
滕令欢瞟了一眼,淡淡道:“多谢了。”
裴珩依旧站立在柜台前,似乎是在等着她的后话,但发现她似乎并没有接着说话的意思,于是说道:“那陆姨娘和表小姐最近显然是有些殷勤过头了,我看得明白,也并未回应半分。”
这话说得,像是在解释什么一般。滕令欢从柜台后抬起了头,目光落在他身上,等着他的后话。
谁知他神情中却突然有些躲闪,于这个话题戛然而止。滕令欢见他不自然,却也没戳破,合上账册,斟酌着开口,“你的事,人选有了。”
“哦?”裴珩很是意外,本以为滕令欢能给出主意已经是帮了大忙,却没想到连人选都有了,方才的事瞬间被抛之脑后。
他走到火盆边,伸手烤火,开口道:“说来听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