太安十二年,青州的雨季来得格外早。滕令欢坐在摇晃的马车里,听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手中捧着一卷《水经注》,却一个字也看不进去。
母亲王氏正拿着帕子,细细擦拭弟弟滕轸额上的几滴的汗:“轸儿热不热?这青州天气真是闷人。”
年幼的弟弟得意地瞥了一眼对面的二姐,故意大声说:“娘,我想吃蜜饯。”
“有有有,娘给你拿。”王氏忙不迭地从食盒里取出油纸包,挑最大最饱满的杏脯递过去。
滕令欢不予理会,垂下眼,翻了一页书。纸页摩擦的声音在车厢里显得格外清晰。
“装模作样。”滕轸撇撇嘴,“出来省亲还捧着书,在府里没见你这么用功。”
王氏轻拍儿子的手,语气却毫无责备:“轸儿别这么说姐姐。”
她转向滕令欢,声音淡了些,“欢儿,把帘子拉上些,你弟弟刚出了汗,这会儿风吹进来该着凉了。”
滕令欢默默放下书,伸手去拉车帘。帘外是青州连绵的山,山色在雨雾中泛着不正常的灰黄色。官道两旁,偶尔能看见蜷缩在树下的人影,裹着破烂的麻布,一动不动。
“别看外面。”父亲滕文柏从前面的马车探头进来,眉头紧锁,“青州灾荒真是厉害,看了让人糟心。”
他今年执意要带全家回青州省亲,王氏娘家在青州城算得上富户,但这一路所见,让这个在京城待惯了的六品官员也心惊胆战。
永昌十一年冬,青州大旱,紧接着开春又遇蝗灾,朝廷拨的赈灾银两如泥牛入海,饿死的人一日多过一日。
“父亲,外头那些人——”滕令欢忍不住开口。
“管不了。”滕文柏知道女儿的意思,于是出口打断了她的话,语气严厉,“我们这点口粮,救得了一个,救不了满青州。若让人知道车里有吃的,那些饿红了眼的一拥而上,到时候都脱不开身。”
“人饿极了可是像厉鬼一样的啊。”
滕令欢没再说话,目光却依旧停留在外。
滕文柏说完又看了眼儿子,语气稍缓:“轸儿,你二姐读书是用功,你该学学。”
滕轸狠狠咬了一口杏脯,别过脸去。
马车继续前行,但滕令欢发现,越靠近青州城,景象越是触目惊心。
路旁开始出现新坟,薄土浅浅盖着,有些甚至露出了苍白的肢体。空气中弥漫着怪异的味道,像是尸体混着雨水与泥土的味道。
让人问着觉得不舒服,滕令欢只觉得胃里一阵翻江倒海,说不出的难受。
她透过车帘缝隙往外看,看见一个妇人抱着干瘦如柴的孩子坐在泥水里,眼神空洞;看见几个半大孩子围着一棵剥光了皮的树,用小刀刮着树芯;看见一具尸体横在路中央,无人收殓,马车只能小心地绕行。
“别看。”王氏捂住滕轸的眼睛,自己的声音也在发颤。
她向来生活在城内,家中做生意为生,算不上贫苦,于青州一带的饥荒虽略有耳闻,却是实打实地好几年未归家,并不知道城周边居然是这样的场景。
滕令欢却移不开视线。她生在京城,长在京城,虽然母亲偏心,父亲严厉,府中规矩森严,但她从未真正挨过饿,没见过人像野狗一样死在路边。
书里写的“饿殍遍野”,突然变得具象化了。
雨又大了些。
山路变得泥泞难行,车夫吆喝着马匹,车轮不时陷进泥坑,一路上走得异常艰难,加上连绵的阴雨季,让人心中生出一种不安。
那天傍晚,车队准备在一处破败的菩萨庙歇脚。菩萨庙后面是一片荒坡,杂草丛生,一行人正将东西都搬进庙中,滕令欢也在帮忙。
她提着裙子小心往前走,忽然脚下一绊,低头看去,竟是一个少年。
他蜷缩在一丛枯草里,浑身湿透,脸上、手上都是泥污,空气中还有一股淡淡地血腥味,像是死了一般地躺在地上。
滕令欢蹲下身,发现他的胸口微微起伏,这才确定还是活着的。
她这才仔细打量了他一番,只见他约莫比自己小一两岁,整个人瘦得不成样子,嘴唇干裂发白,手指紧紧攥着胸前的衣襟,指甲缝里全是泥。
“喂——”她轻声唤道。
少年没有反应。
滕令欢想起父亲的警告,想起这一路见过的惨状。她应该转身离开,像父亲说的那样,一点食物救不了青州所有的人,还可能惹祸上身。
可是……
她看见少年微微颤动的睫毛,看见他破烂衣衫下突出的肩胛骨,实在有些于心不忍。
滕文柏顺着女儿的方向也注意到了这个少年,本以为这破庙冷清,应当不会有人居住,却没想到里面躺着一个将死的孩子。
也是生怕惹祸上身,一行人最后还是选择离开,不愿与这来历不明的将死之人休息在同一屋檐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