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拍箱子也是一种观测方式,在拍箱子的时候,活猫和死猫也就被实在化了。”
“X光呢?”
“一回事。”
“你到底想表达什么?”
“总而言之,所有的记录都并非是真实确定的记录,如果没有经过意识的观测,那么记录就不会实在化。从这个角度上说,我们所认为的记录,其实只不过是我们意识的延伸而已。”
“当你刷出一条短视频,视频的内容可以说是在你播放的一瞬间才被确定下来。未拆封的书信,接到的电话也是一样。说到底,我们不是在观测那些一直存续的现象,而是我们的观测导致了现象的实在化。”
“你有没有想过,当没有人看月亮的时候,月亮真的还存在吗?”
“你这是谬论,我虽然是理科生我也上过政治课的。”我头脑有些混乱,努力检索着曾经学过的知识,“马哲说,你这是……主观唯心主义!对!主观唯心主义!”
“可是量子力学就是那么神奇的东西!在静态的层面上,所有的物质都是由质子、中子、电子之类的粒子构成的。但在动态的层面上,在具体计算粒子运动的时候,量子力学又不把它们看作粒子,而是把它们看作波来进行计算。”
“有趣的是,基于这种看法而得到的计算结果,竟然可以和实验结果吻合得相当好,而且无论是对粒子本身性质的预测,还是对粒子运动方式的预测,都得到了大量实验结果的证实。在这一基础上,又有一些物理学家提出了更加古怪的理论,他们认为粒子在没有接受任何观测的情况下都以波的形式存在,只有在其接受观测的时候,才会以粒子的形式表现出来。”
“物理学家们还专门给这个过程起了一个名字,称之为『波函数坍缩』,而且这个过程是不可逆转的,即使停止观测也不会返回到初始状态。对薛定谔的猫来说,如果打开箱子的时候猫已经死了,那么关上箱子之后猫也不会再活过来——但是,这和时间完全没有关系。并不是时间的方向决定了死亡的不可逆转,而是意识的介入导致了这一情况。”
“这意味着,时间的流变就等于意识的流变!如果能够控制意识的流变,那么就可以控制时间的流变了。”
“你在说什么疯话,流动的时间怎么可能被控制?”
“那你为什么会觉得时间是流动的呢?”
“因为……因为……”虽然物理成绩不怎么出众,但出于常识,我还是下意识地提出了反驳,“因为热力学第二定律,熵总是随时间增加而增加。”
“很好,你提到了热力学第二定律,但这仍旧是一种相当暧昧的说法。『熵总是随时间增加而增加』,这条定律本身就已经使用了『时间』这一词汇来定义时间,这岂不是一种循环论证吗?换句话说,热力学第二定律首先假定,宇宙中的某些因素决定了时间的方向性——可是,这种决定因素到底是什么?如果观测到熵的增加,就可以决定时间的流动方向。那么,如果观测不到,是不是说时间就没有流动性了?假设我们闭上眼睛,这是不是就相当于我们观测不到外界的情况了?那么在这种情况下,我们能说时间也停止流动了吗?”
“当然不!就算闭上眼睛,还是能感觉到时间的流动,因为我们的头脑里还能意识到时间的流动啊。”
“说得对!说得太对了!时间的流动和意识的流动根本就是一回事!是人类的意识构造出了时间的流动性!”
“不……我不明白你在说什么……”
“还不明白吗?”康斯坦丁微微叹气,“时间本来只是一个个独立的点的集合,就像是一本被打乱了页码的书、一连串静止的片刻,或者说……一个排错了页的PPT。但对人类来说,如果不能把这些独立的点按顺序组合起来,我们就理解不了事物的发生顺序,也就不能认识我们周围的世界。所以,我们的大脑才会发展出给时间点排序的能力,并一厢情愿地认为时间是流动的。”
“但实际情况并非如此,时间是一个连续的整体,完全是我们大脑的错觉。5月14号既没有和6月20号联系在一起,也没有和5月15号联系在一起……甚至可以说:6月20号早上6点和6月20号早上6点0分1秒实际上都没有联系,只不过是我们的大脑把它们联系在一起罢了。”
“李旭,你经历的那场约会,是你第一次对6月20号的观测。6月20号的世界,本来是有着无限可能的非实在化的波,既存在你和王亚茹做爱的非实在化世界,也存在你们母子正常生活的非实在化世界,还存在着王亚茹被外面男人寝取的非实在化世界,诸如此类。但由于你的观测,波函数坍缩到了唯一的一种可能上,无数的非实在化世界都消灭了,只留下一个实在化的你所观测到的世界。”
“所以呢?6月20号的世界已经被确定了,那个预知梦不也就必然可以应验了吗?为什么后面还会发生那些事?”
“可没有你想的那么简单。通过观测确定的,仅仅是对于你而言的6月20号的世界。对于其他所有人来说,6月20号的世界仍旧是属于未来的。也就是说,你所观测的仅仅是你自己的6月20号,其他人的6月20号并不是你所能观测到的。”
“说明白点吧。”我实在听不懂,已经有些不耐烦了。
“你与王亚茹约会的那个结果,那个坍缩的波函数,随着你回到6月20号以前,再次回到了发散的状态!也就是说,当你每次回到过去的某个点,那一点之后的日子都幻化成了无边无际的波函数的海洋,无数种非实在化的可能性重新叠加在一起了,所有你在未来所经历的,都消失了。”
“而问题恰恰在于,当6月20号来到的时候,波函数会以一种不同的方式再次坍缩,这种坍缩的结果很可能会与你所经历过的不同——简而言之,你对未来的预知往往都不会实现。”
我浑身都是冷汗,汗水浸湿了睡衣黏在背上,在炎热的夏季难受得要死。
整理了一下自己的思路,这个男人应该不是在说谎,这一点从他的表情和话语里就可以推测出来。但是,没有说谎并不等于他说的就是事实。
我努力想要找出他的破绽:“按照你的说法,如果我的意识真的可以感知到不连续的时间,那我们现在根本没办法在这里交谈,我们眼中的世界应该是无数破碎片段胡乱的闪回而已。”
“人为什么要头朝上脚朝下站着?”
康斯坦丁的思维太跳跃了,我有些没反应过来。
“……因为有重力呗。”
“不错,因为有重力,而且我们的大脑也感觉到有重力,所以才会保持我们身体的直立。这个感知重力的器官,其实就是隐藏在你我耳朵里的半规管。如果破坏了半规管,人就不能感知上下方向,也就无法保持身体的平衡了。”
“同样的道理,我们之所以能够保持时间的流变方向,也是由于我们大脑中的某个器官能够感知到某些东西。假如这个器官出了问题,意识也就不能再看到流变一致的时间了。”
“但你还没有解释我的问题,不如说,你的解释让这个问题更严重了。”
青年斟酌了一下,像是在思考怎样跟我解释更合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