因而沈厌可以对沈筠的命令置若罔闻。
他依旧蹲在门前,无聊的时候就抬头去数檐角路过了几只飞鸟。
爹爹好像又变得很忙碌,每日早出晚归,偶尔他等得晚了,会碰巧遇上他下值。
爹爹瞧着很是疲惫,他虽素来瞧着都很沉静,可是这样明显的眉眼间拢着的恹色,即便是沈厌也隐隐察觉出不对。
他以为是自己不听话的缘故,终于惹了沈筠不快,小心翼翼地从门前阶梯上站起,在面对身形高大的沈筠时,沈厌低垂着头显得是那么无助和可怜。
怯生生喊着“爹爹”的模样总让沈筠有一刻幻视林书棠的模样。
他蹲下身来,盯着这个融合了他与林书棠长处的一张脸,沈筠头一次怀疑自己当初的决定究竟正不正确。
他将她强行带回玉京,逼她成婚,生子,他以为,这是她欠他的。
季怀翊说他没有选择,是真的没有选择吗?
她与西越合作,转头又与宋楹成婚。
在他竭力想要保住她一命奔赴溪县的时候,另一边却是因他擅离职守而深陷黑松岭一役被群起围之的周子漾受万箭穿心。
沈筠真的没有恨过吗?
杀掉那些人,他真的有过半分不忍吗?
那真的是他权衡利弊之下所能够做出的最好的决定了吗?
“爹爹,我……我只是想见娘亲。”
沈筠一直不说话,沈厌将头埋得更低,以为这一次是真的惹怒了爹爹,软糯的嗓音里染上了哭腔。
“明微叔叔比我还大三岁,为什么他能待在父亲母亲的院子里,只有我要被送到曾祖母那里?”
他依旧不愿意认错,因为想要亲近娘亲分明是一件再天经地义不过的事情。
沈厌不明白,为何到了他这里,却好似奢求。
素来黑亮的眸子也渐渐变得黯淡,洇出几分湿意,却倔强得不肯落下。
本以为会引来爹爹严厉的训斥,因为就连一旁侍奉的下人都猛地跪了下来,颤颤巍巍的模样很显然是自己说错了话,很有可能引得他们这些下人也要跟着受罚。
但意外的,沈筠只是扶着他的两只小胳膊,温和的语气里强抑着一抹艰涩,“阿厌先回曾祖母那里好吗?明日,明日你就能见着娘亲了。”
他向他承诺道。
沈厌的眼睛倏忽一下亮了起来,有些不可置信地看着沈筠,“真的吗?”
沈筠眼神落到他身后的禁闭的房门上,沈厌说不清那一刻从自己父亲面上看到的是怎样的神情。
只是觉得父亲好似在强捺着什么情绪,眼神也变得有几分空茫,语气飘渺得仿佛下一刻就能散在风里,“真的。”
他回应道。
沈厌高高兴兴地回到鹤园,垫着脚收拾自己的衣服,爹爹说,如果明天娘亲喜欢他,他就能搬回静渊居。
沈厌抱着林书棠送给他的拨浪鼓美滋滋地睡下,期待明日能够早点到来。
在沈厌离开以后,沈筠时隔大半个月终于再一次推开了那扇门。
屋内很静,林书棠没有睡觉,只是躺在花窗下的贵妃榻上。
那扇花窗开得极大,窗外余晖已经落下,清幽幽的月色像流水一般泄露进来,渡在林书棠的身上,将她整个身形朦胧在一片玉辉里,仿若抓不住的鲛纱。
听见声响,她甚至连头也没回,依旧仰靠在榻上,眼睛顺着窗檐望向了天边那轮明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