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继续迈步。朝著共鸣指引的方向,深入这片连死亡本身都已沉寂了太久的、永烬之冢的更深处。
墨尘在往下沉。
不,不是下沉。是悬浮。悬浮在一片没有上下左右、没有光暗色彩、只有无边“嗡鸣”的混沌里。
那“嗡鸣”不是声音,是无数信息、感受、破碎画面、混乱意念混合成的洪流,在他意识(如果这残存的一点感知还能称之为意识)的周围疯狂冲刷、旋转。他像暴风雨海面上的一片碎叶,被拋起、摔下、撕扯,隨时会彻底散成更细的粉末,融入这片混沌,万劫不復。
但总有一点“硬”的东西,抵在他意识最核心的地方。
冰冷,坚硬,带著青铜歷经万古风雨后的粗糙质感,以及一种近乎顽固的“定”。是“无锋”。是那剑柄的“意念”,或者说,是剑柄中蕴含的、斩断错误、界定有序的那一点“道韵”,在这绝对的混乱中,为他强行撑开了一小片“空白”,一个脆弱的“支点”。
他就在这片“空白”里,隨波逐流,感受著外界信息洪流的冲刷。
一些碎片撞进来,粘附在“空白”的边缘,闪烁,然后黯淡,留下模糊的印记:
——无边的赤红,巨鸟悲鸣,青铜钉贯穿羽翼,父母冲向火焰的背影……(烬的记忆,也是他之前“看”到的)
——温柔的手抚摸额头,带著月光般哀伤的笑容,决绝的纵身一跃……(母亲的记忆?)
——低沉疲惫的叮嘱:“钥匙在心里……別信……別怕……”(父亲的封印与留言)
——复杂玄奥的、流动的五色纹路,星辰色光点在其中心闪烁……(创世烙印的模糊影像)
——冰冷、死寂、粘稠的黑暗,一点惨白的火星在核心跳动,带来无尽的空虚与……一丝扭曲的渴望(死火之种的本质感受)
——还有,最后,一双燃烧著冰冷暗金火焰的、没有瞳孔的眼窝,在无尽的崩塌与黑暗中,静静“注视”著他,然后,一股庞杂冰冷的力量洪流,轰然涌入……(暗金烬的“烙印”)
这些碎片太多了,太乱了,带著各自原本拥有者的强烈情绪与感知,疯狂衝击著他仅存的自我认知。他觉得自己时而是一头被囚禁万载、愤怒欲狂的朱雀,时而是那个即將赴死、满心悲悯与不舍的母亲,时而是承受丧妻之痛、不得不封印幼子双眼的绝望父亲,时而又变成了一团没有知觉、只有冰冷与死寂本能的“死火”……
我是谁?
墨尘?那个被追杀了十七年的神魔孽子?
还是……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一个混乱的怪物?
“嗡——”
混乱的洪流更加剧烈,要將他最后那点“空白”也彻底吞噬、同化。
就在意识即將彻底消融的临界点——
“鏘。”
一声极其轻微、却清晰无比的、仿佛两块纯净玉石轻轻相击的声响,从那作为“支点”的“无锋”意念中传来。
不是语言,是一种“呈现”。
一道笔直的、灰濛濛的、细细的“线”,出现在“空白”的中心。线很淡,却无比稳定,將这片小小的“空白”,一分为二。
左。右。
然后,更多的、更细的灰线,从这道主线上衍生出来,纵横交错,勾勒,划分。將那些涌入“空白”、粘附在边缘的混乱记忆碎片、情绪渣滓、感知洪流,开始进行粗暴的、却有效的“归位”与“隔离”。
属於烬的暴虐、痛苦、被囚记忆,被灰线引导,流向“空白”的左侧区域,堆积,压缩,渐渐形成一个模糊的、燃烧的禽鸟轮廓虚影。
属於父母(尤其是母亲)的温柔、悲伤、决绝记忆,流向右侧上方,化作一团朦朧的、散发著微光的云雾。
属於“死火”的冰冷、死寂、扭曲生机,被灰线强行束缚,压向“空白”的底部,凝结成一滴缓慢旋转的、墨色中带著惨白的沉重“水滴”。
而属於“创世烙印”的玄奥纹路意象,则被灰线托起,悬浮在“空白”的最上方,如同星辰图卷,缓缓流转。
最后,那些最零碎的、属於墨尘自己十七年逃亡生涯的片段——飢饿、恐惧、伤口疼痛、独眼老头的嘱託、断剑崖的风雪、与笑面同行时的警惕、看到烬残骸时的愤怒、將火莲按入钉孔时的决绝……这些细微却真实的感知,被灰线小心地搜集、聚拢,安置在了那道最初的主线——“无锋”意念所化的灰线——周围,如同卫星环绕,构成了这片“空白”最核心、也最微小的“內核”。
我是墨尘。
这个认知,如同破开乌云的月光,骤然清晰、坚定。
不是烬,不是父母记忆的延续,不是“死火”的容器,甚至不完全是“时空之钥”的持有者。
首先,是墨尘。那个在泥泞和鲜血中挣扎了十七年,想要活下去,想要知道父母为何而死,想要对追猎者问一句“凭什么”的、名叫墨尘的少年。
“空白”(现在或许不能再称之为空白了)稳定了下来。虽然四周那无尽的、混杂的信息洪流並未停止冲刷,但有了內部这粗糙的划分与核心的锚定,墨尘的意识不再有被彻底同化、撕裂的危险。他就像一个惊魂未定的溺水者,终於抓住了一块浮板,虽然依旧在狂暴的海洋中沉浮,但至少,暂时不会沉没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