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中文

回校（第1页）

国庆假期的最后一天，天刚蒙蒙亮，沈寂就醒了。不是被母亲的敲门声吵醒，而是被胸口那股沉甸甸的闷痛感压醒的。窗外的天还是灰蓝色，楼道里安安静静，连楼下早起买菜的邻居都还没出门，整栋楼都陷在假期末尾慵懒的睡意里，唯独他这间卧室，像一座提前上了发条的囚笼。他睁着眼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盯着天花板上惨白的灯光，脑子里一片空白，又乱得像一团缠死的线。今天是假期最后一天。明天，就要返校了。这个念头刚冒出来，沈寂的指尖几不可察地颤了一下。返校……意味着，他或许能走出这间房门，或许能重新摸到手机，或许……能见到许愿安。一丝微弱到几乎看不见的光，在他沉到谷底的情绪里，轻轻闪了一下。可下一秒，就被沈母可能做出的阻拦给掐灭了。她不会这么轻易松口的。这几天的囚禁、责骂、一遍遍的逼迫，已经让他清楚地明白，在母亲眼里，他的意愿、感受、甚至健康，都远不如一张漂亮的成绩单、一个彻底断掉的关系重要。沈寂轻轻吸了口气，空气凉得刺进肺里，引来一阵轻微的咳嗽。他这几天睡得太少，吃得勉强，脸色苍白得吓人，眼下挂着一圈浓重的青黑，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脸颊，能清晰地摸到颧骨凸起的轮廓。没等他再多躺一会儿，熟悉的敲门声准时响起。七点整，一分不差。“起床，吃饭。”沈母的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依旧没有温度，像在执行一道固定不变的程序。沈寂慢慢坐起身，动作迟缓得像提线木偶。身上没什么力气，每动一下都觉得浑身发酸，脑袋昏昏沉沉的，连穿鞋都花了比平时更久的时间。推门出去，餐桌上依旧是那套一成不变的“补脑营养餐”。温腻的牛奶、干噎的水煮蛋、寡淡的青菜、浓稠无味的杂粮粥。几天下来，光是看着，胃里就已经开始下意识地反酸。沈母坐在对面，目光牢牢锁在他身上，像在监视一个随时可能逃跑的犯人。“今天假期最后一天，”她先开了口，语气听不出情绪，“把之前错的模拟卷全部重新整理一遍，下午我检查。明天返校，我会亲自送你去学校，顺便跟你们辅导员聊一聊你的学习状态。”沈寂握着勺子的手猛地一紧。送他去学校，找辅导员……这是要彻底把他盯死在学校里，连一点私下联系许愿安的机会都不给他留。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发疼，好半天才挤出一点声音，轻得几乎听不清：“我自己可以去学校。”沈母眼皮都没抬一下，直接驳回：“不行。我不放心。”“我已经……”“你已经什么？”她猛地抬眼，眼神锐利地刺过来，“已经还想着跟他偷偷联系？已经还不甘心？沈寂，我告诉你，别耍小聪明。手机我明天会带去学校，交给你们老师保管，周末你回家再拿。在学校里，也给我安分点，专心上课学习，少跟不三不四的人来往。”“他不是不三不四的人。”沈寂的声音微微抬高了一点，带着压抑了太久的疲惫与倔强。这句话像是踩中了沈母的逆鳞。她“啪”地一声放下筷子，瓷碗与桌面碰撞发出刺耳的声响。“到现在你还护着他？我看你是真的无可救药！我辛辛苦苦养你这么大，供你读书，为了你前途操碎了心，你就这么回报我？为了一个外人，一而再再而三地跟我顶嘴，把我的话当耳旁风？”“我没有——”“你就是有！”沈母打断他，语气越来越重，“我看你这几天就是没被骂醒。等去了学校，我再跟你班主任好好说说，让老师多盯着你点，免得你心思又歪了。”沈寂闭上嘴，不再说话。争辩没用，解释没用，连一句正常的沟通都做不到。所有的话到了母亲这里，都会被扭曲成他不听话、不懂事、被人迷惑。他低下头，机械地往嘴里塞着食物。牛奶的腥气堵在喉咙口，杂粮粥黏在舌尖，每一口都咽得异常艰难。胃里一阵阵发紧，恶心感一阵阵往上涌，他却只能强忍着，把碗里的东西一点点吃完。只有尽快结束这顿饭，才能尽快结束这场训斥。早饭过后，沈母没有像前几天那样立刻让他回房，而是站在客厅里，冷冷地看着他：“今天别想着偷懒。假期收尾，必须把状态调整到最好。明天一开学，就给我进入冲刺模式。”沈寂沉默地点了点头，转身走回卧室，轻轻关上了门。“咔嗒”一声轻响，像是把他与外面的世界彻底隔绝。书桌上的习题册依旧堆得高高的，计划表被压在玻璃板下，每一个小时都被安排得满满当当。沈寂走到桌前坐下，却没有立刻翻开卷子，只是怔怔地望着窗外。今天天气很好，阳光透过玻璃照进来，在桌面上投下一块明亮的光斑，暖洋洋的。若是以前，这样的好天气，他或许会和许愿安一起出去走走，随便找个公园坐着，晒晒太阳，聊几句无关紧要的废话。哪怕什么都不做，只是安安静静待在一起，也比现在这样被囚禁在房间里，要好上一万倍。他想念许愿安的声音，想念对方轻轻笑起来的样子，想念他靠近时身上淡淡的温度。越想，心脏就越疼，像是被一只手紧紧攥住，连呼吸都带着钝痛。不知道许愿安这几天是怎么过的。是不是一直在给他发消息，却迟迟等不到回复？是不是会担心他出了什么事？是不是会失望，会难过，甚至……会以为他故意不理人？沈寂用力闭了闭眼，把那些让他崩溃的猜测压下去。不能想。一想，他就撑不住了。他抬手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强迫自己把注意力拉回到面前的试卷上。笔尖落在纸上，却迟迟写不出一个字。题目上的字符扭曲、重叠，在眼前晃来晃去，根本看不进去。胸口闷得厉害，他站起身，走到窗边，轻轻推开一条小缝。微凉的风涌进来，带着外面的烟火气——楼下有人说笑，有车子驶过的声音，有远处传来的音乐声。那些鲜活的、热闹的一切，都离他这么近，又那么远。他抬头望向学校的方向，明明隔着很远的距离，什么都看不见，却好像能在空气里，捕捉到一丝许愿安存在过的痕迹。“我快能出去了。”他对着窗外，无声地喃喃，“再等我一天，就一天。”下午，沈母果然准时进来检查。翻看他整理的错题，脸色依旧不算好看，时不时皱着眉指出几处疏漏，语气里满是恨铁不成钢：“这里怎么还错？上课到底听没听？心思是不是根本没在学习上？”沈寂低着头，一言不发地听着。她检查完，把本子扔回桌面：“晚上再把高数重点过一遍，明天一早，我带你去学校。”说完，她转身离开，顺手带上了房门。房间里重新恢复安静。沈寂坐在椅子上，一直维持着同一个姿势，直到天色渐渐暗下来。夜幕降临，华灯初上。窗外的路灯一盏盏亮起，和他前几天夜里看到的景色一模一样，只是今天，多了一层假期即将结束的意味。意味着束缚快要松一点。意味着他离许愿安，近了一点点。晚饭依旧简单而压抑，沈母没再多说什么，大概是觉得该说的都已经说尽，只剩下最后的强制执行。沈寂吃得很少，勉强几口就放下了筷子，这一次，沈母居然没有过多苛责，只是冷冷瞥了他一眼：“回房学习去。”回到卧室，沈寂没有再强迫自己做题。他关了灯，独自坐在黑暗里。房间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外透进来的微弱路灯光线，在地板上投下斑驳的影子。他抱着膝盖，把脸埋在臂弯里。白天强撑着的那点平静，在深夜彻底崩塌。压抑了一整天的委屈、恐慌、思念、绝望，一起涌了上来，堵得他胸口发疼，眼眶一阵阵发热。他不敢哭出声，只能死死咬着唇，任由眼泪无声地浸湿衣袖。许愿安。许愿安。他在心里一遍又一遍地念着这个名字，像是抓住了最后一根浮木。明天，就能返校了。明天，就能见到你了。只要再撑过这最后一晚。只要……只要能再见到你，他就还有撑下去的力气。黑暗里，沈寂轻轻吸了吸鼻子，慢慢抬起头，望向窗外那片熟悉的夜色。月光清冷，却好像在这一刻，为他照亮了一点点，即将到来的、微弱却真切的希望。假期结束了。他的囚禁，也终于要暂时，告一段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