噢,人们陷入恐惧时所做的决定是多么荒唐可笑啊!恐惧让他们无法采用理智的办法解决问题。我首先想到的第一件事就是拆掉羊圈,把驯养的山羊全都放回树林,任凭它们变成野羊,以免敌人发现它们后为了掠夺羊群经常跑到岛上来。其次,我还打算索性把那两块庄稼地挖掉,以免他们发现有粮食后更经常跑到岛上来。然后,我还打算毁掉自己的茅舍和帐篷,以免他们看出有人居住的痕迹后,为了把住在这里的人找出来四处搜索。
回到家的那天夜里,我心里一直都在转着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曾经盘踞在我心头的种种疑惧在我心中蔓延,并且像白天那样让我惊魂不定。由此可见,对危险的忧惧比危险本身(亲眼看见时)还要令人惊惧千万倍,而焦虑的压力远甚于我们所担忧的恶行。最糟糕的是,我平时总是希望自己能听天由命,现在遇到麻烦却无法从中获得解脱。我觉得我就像扫罗一样,不但埋怨腓力斯人攻击他,还抱怨上帝遗弃了他[47],因为我没有用适当的方法让自己镇定下来,没有在危难中呼叫上帝,没有像以前那样,听凭天意的安排,靠上帝来保护我、拯救我。如果我这么做了,至少现在会以更积极乐观的心态对待这次意外,说不定会有更大的决心渡过难关。
这些乱七八糟的念头让我一个晚上都没合眼,一直到第二天早晨才昏昏睡去。由于用脑过度,精神疲乏,我睡得特别香。醒来后,我比之前镇定多了,也开始冷静地思考当前的情况。我内心进行了激烈的争辩,最后得出这样的结论:这座小岛风景宜人,物产丰富,距离我看到的那片大陆也不远,所以并不像我之前想象的那样完全没有人迹。岛上虽然没有固定居民,但是难免会有船只从对岸过来,那些人到这个地方来要么有所企图,要么根本没有企图,只是被逆风刮过来的。我在这里已经生活了十五年,但是迄今连一个人影都没见过。就算哪天有人被风吹到这里来,多半也都是设法赶紧离开,因为到现在为止,他们一直都觉得这座荒岛不宜久居。我能想到的最有可能带来危险的事,就是那片大陆上三三两两的人会不时在这里登陆,看样子他们不是自己想来的,而是被刮到这里的,所以并未逗留,而是以最快的速度离开。他们很少在岛上过夜,生怕退潮后天色黑下来走不成。因此,我只要找个安全的隐身之所,看到野人上岸的时候赶紧躲起来就行了。
我现在开始后悔把山洞挖得太大了,于是在堡垒外面又开了一道门。因此,经过认真考虑,我决定在围墙外面,也就是十二年前种下两排树的地方,再筑一道一模一样的半圆形防御工事。那两排树原来栽得非常密,现在只要在树木中间打几根木桩,它们就会变得很密集,所以我很快就能把这道屏障修好。
围墙竣工后,我围着围墙,在离围墙相当远的地方,密密麻麻地插了一圈容易成活的杨柳枝,因为它们可以长很高。我估计我栽了将近两万棵。在杨柳林与围墙之间,我特地留出一条很宽的空地,这样,万一有敌人企图偷袭我的外墙,也无法利用这些小树做掩护,我一眼就能看到他们。
不到两年时间,我就有了一片浓密的小树林。五六年后,我的住所前便长起了一片密林,树木极其浓密、极其粗壮,几乎过不去人。任谁都想不到树林后面会有什么东西,更想不到会有人住在这里。树林里没有留小路,我自己靠两架梯子进出,一架靠在下面的一块山岩上,山岩上面有一个折断面,可以放置第二架梯子。把两架梯子抽走后,就没有人能毫发无损地靠近我的城堡了。就算他们能穿过树林,也还是在我的外墙外面。
就这样,我采取了穷尽人类谋略所能想到的所有措施来保护自己。你们以后就会看到,我这样做并非全无道理,尽管我当时并没有预见到什么具体的危险,只是感觉到恐惧而已。
开展上述工作期间,我并没有对其他事务置之不理,因为我仍然非常关心我的羊群,它们不仅可以不费我一枪一弹就随时满足我当前的需求,还可以让我不必费力气去猎捕野羊。我不想失去它们所带来的便利,也不想以后再从头驯养。
为此,考虑良久之后,我觉得只有两个办法可以保护羊群。一种办法是就近找个地方挖个地洞,每天晚上把羊群赶进去;另一种办法是再圈两三块小地方,彼此相隔比较远,而且越隐蔽越好,每个地方养六七只羊。这样万一大羊群遭遇不测,我还可以费点儿劲重新再养起来。尽管这么做需要花费很多时间和精力,但我仍然认为这是最合理的方案。
于是,我便花了一些时间去寻找岛上最偏僻的地方。我挑了一个非常隐秘的地方,完全合乎我的设想。那是一片小小的湿地,环绕在密林中央,上次我从小岛东部回家的时候就是在那里差点儿迷了路。我在那里找到一块近三英亩大的空地,四周树木环绕,几乎就是一个天然的羊圈,至少不用像在别的地方圈地时那么费劲。
我之所以付出这么多的辛苦劳动,完全是因为看到那个脚印而心生疑惧,其实到现在我也没有看到任何人靠近小岛。两年来,我一直生活在忐忑不安之中,过得远远不如以前那么轻松自在。不管是什么人,凡是能理解成天提心吊胆的人过的是什么样的日子,就能想象到这点。而且,这种不安的心情对我思维中的宗教部分产生了极大的影响,因为我时刻都在担心落到野人或者食人族手里,很少能以恰当的情绪向造物主祷告,至少无法以惯常那种安宁平和的心态去祷告。我在向上帝祷告的时候,处于巨大的痛苦和心理压力之下,仿佛周围危机四伏,每夜担心自己在天亮之前被杀了吃掉。我的切身体验表明,处于平和、感激、爱戴和充满深情的状态比处于惊恐不安的状态更适合祷告。一个人处于大祸临头的恐惧之下祷告,无异于在病榻上做忏悔,根本无法安心地祷告。因为心绪不宁会影响一个人的精神,就像疾病影响人的肉体那样。心绪不宁是精神上的障碍,其危害性甚至超过肉体上的障碍,因为祷告是精神的行为,不是肉体的行为。
还是言归正传。我把一部分家畜安排妥当之后,便在全岛四处寻找,想再找一片隐秘的地方,建一个类似的羊圈。我信步来到以前从未来过的岛西头,抬眼向海面上望去,仿佛看到远处有一艘船。之前我从一个水手箱里找到过两副望远镜,从船上拿了下来,可惜没带在身边,而且那个东西离得又远,我也说不准到底是什么,尽管我眼睛一眨不眨地盯着它,直到盯得眼睛发痛,也无法确定那到底是不是一艘船。等我从山上下来的时候,它已经消失得无影无踪了,我只好作罢。不过,我决定以后出门一定要在口袋里揣上望远镜。
我走下山岗,来到以前从未踏上过的小岛的尽头,便明白看到脚印在这座岛上实在不足为奇,只不过上帝特地安排我流落到了野人从来不去的小岛的另一侧,否则我肯定早就知道,那片大陆的独木舟有时候在海上走得太远了,就会渡过海峡,到这座岛上来找港口停泊,这种事再常见不过了。而且,他们的独木舟在海上相遇便会打仗,胜利方要是抓到俘虏,就会带到这片海滩上,按照他们食人族的习惯,把俘虏杀了吃掉,这也是常有的事。此事我后面再详谈。
见此情景,我不由得惊愕万分,好一段时间都没有想起自己面临的危险。亲眼看到这样一种惨无人道、恶魔般的兽行,看到人性的堕落,我只顾着震惊,都忘记了自己的恐惧。尽管我以前经常听人说起这样的事,但是从来没有亲眼见过。总而言之,我扭过头去,不再去看那副惨绝人寰的情景。我的胃里翻腾起来,人也快晕倒了,一张嘴就吐了出来。一阵剧烈呕吐之后,我才略感轻松,但是我一分钟都待不下去了,立刻拔腿跑上小山,向我的住所奔去。
跑开一段距离后,我站在那里,依旧惊魂不定。我稳了稳心神,满怀深情地仰望上苍,热泪盈眶地感激上帝将我降生在世界的其他地方,没有混入这些可怕的家伙当中。尽管我感到自己当前的处境十分悲惨,但上帝还是给了我那么多照顾和安慰,使我需要感恩的依然多于值得抱怨的。最重要的是,即便在这种悲惨的处境中,我都因为意识到上帝的存在并对他的恩宠心怀希望而受到宽慰,这种幸福足以抵偿我所遭受的或者能承受的所有不幸。
我怀着这种感激的心情回到自己的城堡。我对自身处境的安全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放心得多,因为我发现,那些恶徒上岛从来都不会四处寻找,看看能发现什么东西,或许他们并不是要在这里找到或者弄到什么东西。而且毫无疑问,他们总是在密林覆盖的地方登陆,也从未发现过对他们有用的东西。我在岛上已经快十八个年头了,以前从来没见过人类的脚印。只要不让他们发现我,继续像现在这样彻底隐蔽起来,我完全可以再住十八年。而我目前唯一的任务就是把自己完全隐蔽起来,除非看见比食人族更文明的、可以让我现身的人类。
然而,我对那群野蛮的恶徒和他们互相吞食的那种灭绝人性的习俗深恶痛绝,以至于此后近两年时间都心事重重,愁眉不展,只在自己的生活圈子里活动。我所谓的生活圈子,就是指我的三处庄园,也就是我的堡垒、乡间别墅和密林里的羊圈。羊圈只用来养羊,不做别的用处。我的天性让我对那群恶魔般的凶徒满怀憎恶,生怕看到他们,就像害怕看到魔鬼一样。近两年来我都没去照看过我的小船,打算干脆再造一只。我不再绞尽脑汁想绕过小岛把那艘船运回来,以免在海上碰到那些恶徒,万一落到他们手里,可想而知会落个什么下场。
就这样过了一段日子,除了增加了这些预防措施外,我似乎又恢复了那种平静安宁的生活。这些事情让我越来越深刻地体会到,跟有些境况相比,我的处境远远算不上悲惨。不但如此,倘若上帝随便把我的命运改变一下,我都会比现在更惨。这让我开始反省,若是不管身处何地,都把自己的境遇跟更糟的境遇相比以心怀感激,而不是跟更好的境遇相比去怨天尤人,那人类的牢骚该减少多少啊。
就我目前的境况而言,我缺乏的东西实在不多。事实上,我觉得,那些凶残恶徒带来的惊吓和我对自身安全的担心挫伤了我为改善生活而进行创造的锐气。之前我本来想试试看能不能把大麦制成麦芽,再试着酿一些啤酒,现在这个计划也放弃了。其实,这根本就是异想天开。我经常数落自己把事情想得太简单了,因为我很快就发现,酿酒必不可少的几样东西我都没有,根本就造不出来。首先,我没有用来装酒的木桶。前面我已经说过,我根本不知道怎么造桶。我花了好多天,不,好几个星期乃至好几个月的时间去尝试,结果都没做成。其次,我没有让啤酒经久不坏的啤酒花,没有让它发酵的酵母,也没有用来煮酒的铜壶铜锅。尽管如此,我还是坚信,要是没有这些事的烦扰(我是指那些野人给我带来的惊吓和恐惧),我可能早就已经着手去做了,说不定已经成功了。因为不管是什么事情,只要我下定决心去做,就不会轻言放弃,一定要把它做成。
可是现在我的创造力完全发挥在其他方面了。我日夜不休地在想,怎么才能趁着那伙人举行残忍的宴会时杀掉几个,而且,如果有可能,就把他们带到岛上准备杀害的受害者救走。为了消灭那些人,或者至少把他们吓得再也不敢到这里来,我想过各种各样的计策,要是把我酝酿过的那些计策或困扰我的东西统统都写下来,那这本书就要厚得多了。但是这些计划全都夭折了,除非我肯亲自去实施,否则全都是空想。说不定他们是二三十人结伙来的,还带着标枪和弓箭,投掷或射箭的准头跟我打枪一样,我一个人怎么对付得了?
我对这个计划简直着了迷,花了好几天时间寻找适合埋伏起来监视他们的地方,而且经常到出事地点去,对那里越来越熟悉。特别是当我脑子里充满复仇的念头,恨不得一刀杀死他们二三十个的时候,我对那个地方的恐惧、对那些残暴恶徒互相吞食的痕迹的恐惧,就会令我的恶念渐渐消退。
反正最后我在小山坡上找到了一个可以安全地监视他们的地方。等看见他们的船靠近,我就抢在他们上岸之前悄悄跑进树丛,树丛里有一个凹处,刚好够我把整个身体隐蔽起来。我可以坐在那里观察他们的残忍行径,等他们凑到一块儿的时候,我就瞄准他们的脑袋开枪,几乎不可能打不中,开第一轮枪就可以打伤三四个。
于是,我决定在这个地方实施自己的计划。我把两把火枪和日常用的鸟枪装上弹药。两把火枪每把装了两颗弹丸和四五颗较小的子弹,大约像手枪子弹那么大;鸟枪里装上一把最大号的猎枪子弹。另外,每把手枪都装了四颗子弹。我装好这些枪,又带上足够第二轮、第三轮射击用的弹药,就算完成了作战准备。
我如此这般制订好作战计划,并在自己的想象中将其付诸实施后,就开始每天早上爬到那座小山的山顶上去巡逻(小山距离我的城堡大约三英里或者更远),看海上有没有小船驶近小岛,或从远处驶来。可是,一连守望了两三个月之后,我就厌倦了这桩苦差事。每次回来都一无所获,这么长时间了,连一只船的影子都没看见,不光是海岸上或者海岸附近看不到船只,就是整片海面上,我目力所及或者望远镜所及的地方也都没有船的踪影。
我每天到小山上去巡逻瞭望,这期间,我始终保持着实施计划的劲头,我的精神始终处于一种可以随时执行如此残忍的死刑、杀掉二三十个赤身**的野人的状态,其实我从来不曾对他们所犯的罪行细细思量,只是看到当地土著人那种变态的恶俗,深感震惊,不由得义愤填膺。造物主在其对世界英明的统治中已经以天道对他们进行了惩罚,令他们得不到指引,只凭着自己那种令人憎恶、腐败堕落的冲动行事,任由他们数百年来干着如此骇人听闻的恶行,养成如此可怕的恶俗,只有完全摒弃上天,靠某种地狱般堕落的性情行事,才会让他们沦落到这般田地。但是现在,正如我所说的,我开始对长期以来每天早上进行徒劳无功的巡视感到厌倦。于是,我对这种行为本身的看法也开始发生变化,而且开始比较冷静地思考自己所要采取的行动。这么多年来,上帝都放任这些人自相残杀,以作为彼此所受到的天理判决的行刑者,那我又有什么权利或义务去充当法官或行刑者,判定那些人有罪呢?这些人究竟如何冒犯过我?我有什么权利介入他们的流血混战?我经常这样反复思索。我怎么知道上帝会对这件事做出什么样的审判?毫无疑问,这些人并不把此事当作一种罪行,也并不会受到自己良心的谴责,不会受到良知的责难。他们不知道这是一种违背天理的罪行,也并不是要故意蔑视天理,罔顾天道——像我们大家在犯下几乎所有罪行的时候那样。他们不认为杀死战俘是一种罪行,就像我们不认为杀牛是一种罪行一样;他们也不认为吃人肉是一种罪行,正如我们不认为吃羊肉是一种罪行一样。
其次,我突然想到,他们的自相残杀尽管残忍,跟我却丝毫没有关系。那些人并没有伤害过我。倘若他们企图杀害我,或者我觉得有必要为了自己的安全而去进攻他们,那倒还说得过去。可是,他们现在还侵犯不了我,甚至都不知道我的存在,所以也不可能有加害我的意图,在这种情况下,我去进攻他们实在是不公平。倘若我那么做,就相当于承认西班牙人在美洲的暴行是正当的。他们在美洲屠杀了数百万土著,尽管那些土著是迷信的野人,在其风俗中,有些残忍而野蛮的仪式,比如用活人去献祭,但是他们对西班牙人来说是无罪的。而将他们灭族这种暴行,即便是西班牙人自己说起来也深恶痛绝。欧洲的其他基督教国家都将其看作一种毫无人性的屠杀,一种人神共愤的暴行。因此,“西班牙人”这个名称,在所有拥有仁慈心和基督教同情心的人心目中,成了可怕而令人憎恶的字眼,就好像西班牙王国专门出这种既没有怜悯心又没有恻隐之心的人似的,而怜悯心和恻隐之心被看作人类仁慈心的标志。
经过上述种种考虑之后,我完全中止了行动,并逐渐放弃了自己的计划。我最后得出结论:我在进攻野人这件事上所做的决定是错误的。除非他们先攻击我,否则我不应该干涉他们的行为,而是应该尽可能防止他们攻击我。不过,倘若我被发现,遭到攻击,那我也知道该怎么做。
另一方面,我也意识到,这种办法非但不能自救,反而会彻底把自己给毁掉。因为,除非我有把握把当时上岸的和随后上岸的人统统杀光,否则,一旦有人逃回去报信,就会有成千上万的土著人跑来为他们的同胞报仇,我这么做就相当于平白无故地自取灭亡。
最后,我得出如下结论:无论是在原则上还是在策略上,我都不应该去插手这件事。我要做的是想方设法隐蔽自己,不留下一丝痕迹,不让他们怀疑岛上有人。
这种深思熟虑唤醒了我的宗教信仰,现在我从很多方面都认识到,当我制订那些残忍的计划,要消灭那些无罪的野人(至少对我来说是无罪的)的时候,已经完全背离了自己的职责。他们对彼此犯下的罪行跟我毫无关系。这是全民性的行为,我应当把此事交给上帝,听凭上帝审判,因为上帝是万民的统治者,知道如何按照自己最满意的方法,用全民性的惩罚措施对全民性的犯罪行为加以公正惩罚,对公开犯下罪行的人进行公开审判。
此后,我以这种心态过了将近一年时间。这一年里,我根本没有袭击那些恶徒的欲望,也就没有再到小山上去观察是否有他们的踪影,是否有人上岸,以免自己忍不住再去想别的办法对付他们,或者看到有机可乘便对他们发起突袭。我只做了一件事,那就是把我停在小岛另一侧的小船开到东头,放在我之前在高耸的山岩下找到的一片小湾里。我知道,由于急流的缘故,那些野人无论如何也不敢——至少不肯把船开到那里。
我把放在小船上的附属品全都搬了下来,因为短途航行一般都用不上,这其中包括我亲手做的桅杆和帆,还有一个像锚一样的东西(其实根本不能称作锚或抓钩,但我最多也只能做成这样)。我把这些东西统统搬下来,以免引起注意,被人发现小船的踪影或者人类居住的痕迹。
此外,正如我说的,我比以往更加深居简出了。除了一些日常工作,比如挤羊奶、照料森林里的羊群之外,我很少离开自己的住所。森林里的羊群在岛的另一边,几乎没有危险。毫无疑问,那些偶尔上岛的野人从来不曾想过要到这儿来找什么东西,所以从来没有离开海岸往里面走过。我毫不怀疑,在我发现他们的踪影,开始像以前那样时刻提防之后,他们还来过几次。老实说,回想起以前真是令我不寒而栗,倘若这之前我被他们发现,后果简直不堪设想。那时候,除了一把通常只装小子弹的手枪外,我什么武器都不带,就在岛上四处转悠,东瞧西望,看看能不能弄到点儿什么东西。假如那时候我看见的不是脚印,而是十五六个野人,看到他们飞快地朝我追来,我根本无法逃脱,那我将会多么惶恐!
有时候想到这些我就心情沉重,心中异常难过,半天都恢复不过来。我都不敢设想自己会怎么做,我不但会无力抵抗,甚至会因惊慌失措,无法做到本应当可以做到的事,更不用说经过这么充分的考虑和准备之后可能做到的事了。事实上,对那些情况进行认真思考后,我本来应该感到心情抑郁,而且有时候应该抑郁挺久;但是,我把这些抑郁的心情转变成了对上天的感恩,感谢上天将我从这么多无形的危难中拯救出来,让我躲过了我自己根本无法避开的灾难,因为我根本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或者说根本想不到会有这种可能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