尽管如此,我还是靠耐心和劳动创造了很多东西,事实上,在这种处境下不可或缺的那些东西全都是我靠耐心和劳动创造出来的,这些后面会说到。
现在到了十一月多,我在等着收割大麦和稻谷。我开垦的耕地面积并不大,正如我前面说的,由于我在旱季播种,白白损失了整整一季的收成,每种种子都只剩下不超过半配克的量。不过现在我的庄稼有望大获丰收。不料突然出现几种敌人,让我再次面临失去所有收成的危险,而这种危险几乎无法避免。最开始是山羊和那些被我叫作野兔的动物,它们尝到了禾苗的甜味儿,种子一发芽就昼夜蹲伏在我的田里,把露出地面的禾苗啃个精光,禾苗根本长不出茎秆来。
我实在想不出其他办法,只能修一道树篱把庄稼地围起来,这项工作我干得非常辛苦,而且为了赶时间,就更加辛苦了。好在庄稼种得不多,耕地面积也不大,我花了不到三个星期的时间就把庄稼地严严实实地围了起来。白天,我开枪打死几只山羊和野兔,到了夜里,又把狗拴在大门口的木桩上让它守夜,它就在那里整晚吠个不停。没过多久,那些敌人就舍弃了这块地方,庄稼开始茁壮成长,而且迅速开始成熟。
庄稼刚发芽的时候兽类来祸害,现在要抽穗了鸟类好像又要来祸害。一天,我到田里去看庄稼的长势如何,结果发现我那块小小的庄稼地里聚集了不知道多少种鸟类。它们围着庄稼地,仿佛在等着我走开。我立刻对着鸟群开了枪(我总是随身带着枪的),枪声一响,一大群我起先根本没有看到的鸟乌压压地从庄稼中间飞了出来。
这让我非常痛心,因为可想而知,要不了几天时间,它们就会把我所有的希望吃个精光,我只有挨饿的份儿,而且再也种不成庄稼了,简直无法想象到时候该如何是好。不过,我打定主意一定要保住自己的粮食,就算夜以继日地守着也在所不惜。我先走进田里去查看受损情况,发现它们糟蹋了不少庄稼,不过幸好麦穗和谷穗还很青,损失不是太大,假如剩下的庄稼能保住,多半还会有个不错的收成。
我站在庄稼地旁边,给枪装上弹药,然后一眼就看到那些窃贼都站在周围的树上,仿佛就等着我离开似的。事实也确实如此。我走到一旁,假装已经离开了。等我一走出视线,它们就再次纷纷飞进庄稼地。我顿时火冒三丈,等不及更多的鸟飞下来(可以这么说,我知道它们现在所吃掉的每颗谷粒几年后都是个一配克的大面包),就快步走到树篱跟前连开几枪,打死三只鸟。这正中我下怀,我把那三只鸟捡起来,按照英国惩治臭名昭著的窃贼的做法,用锁链将它们吊起来,以儆效尤。叫人意想不到的是,这个办法居然奏效了,鸟儿们不但再也没有来糟蹋庄稼,而且彻底舍弃了这一带,再也不来了。那些死鸟吊在那里示众期间,附近连一只鸟的影子都看不到。
不用说,对此我很高兴。大约到了十二月下半旬,也就是本年度的第二个收获季,我开始收割庄稼。
没有收割庄稼的镰刀,这叫我十分为难,只能将一把从轮船的武器舱中取出来的砍刀改作镰刀凑合着用。好在第一次收成不多,收割起来不算太难。简而言之,我是按照自己的办法来收割的,只割麦穗和谷穗,把茎秆留在地里。我把麦穗和谷穗装进自制的大筐子里扛回家,然后用双手把谷粒搓下来。全部收割完之后,我发现那半配克种子收了将近两蒲式耳[37]稻谷和两蒲式耳半大麦,我是说按照我的估计,因为我当时没有量器。
这极大地鼓舞了我,我预见有朝一日,上帝会赐给我面包吃。可是我对此再次感到束手无策,因为我根本不知道如何把谷粒碾成粉,甚至不知道如何脱粒,如何去秕糠;就算能碾成粉,也不知道怎么做面包;就算知道怎么做面包,也不知道怎么烤面包。再加上我想多攒一些粮食,以保证持续供应,便决定这次收获的庄稼一粒都不吃,全部留存起来做种子,等到下个季节播种。在此期间,我把时间和精力全部投入到为自己提供粮食和面包这项伟大的工程上。
可以说,现在我真是在为了面包而工作。为了制作面包这种小小的东西,你得耕地、播种、加工、筛面粉、揉面团、烘烤,经过众多奇特烦琐而必不可少的过程,这真是令人惊叹,相信很少有人会想到这些。
我沦落到一种纯粹的原始状态,这让我每天都感到很沮丧,而且随着时间的流逝,这种感觉越来越强烈,特别是意外得到第一把粮种之后。
首先,我没有犁去耕地,也没有铁锹或者铲子去挖地。不过,前面说了,我自己做了一把木铲,算是克服了这个困难。可是用它干起活来很笨拙,尽管我花了好多天才做好一把木铲,却因为没有铁,磨损得更快,干起活来更累,挖得也没那么好。尽管只能凑合着用,我还是耐着性子把地挖好,挖得不好也随它去了。播种的时候,因为没有耙,我不得不拖着一根又粗又重的大树枝在田里来回走,与其说是在耙地,还不如说是在爬地。
我前面已经说过,庄稼成长期间和成熟前我有很多事要做。要建树篱,要保护庄稼,要收割,要晒粮,要运回家,要打谷脱粒,要筛谷壳,要储存。我还缺磨粉用的石磨、筛粉用的筛子、做面包用的发酵粉和盐巴、烘烤用的烤箱。不过,没有这些东西我也做出了面包,但这是后话了。即便这些东西我统统都没有,这些粮食对我来说也是莫大的慰藉和优势。正如我刚才说的那样,所有的事做起来都特别吃力,特别耗费时间,可是没有办法。而且,我并没有浪费时间,因为我把时间分配得很好,每天都安排出一定的时间来做这些事。我打算攒很多粮食再做面包,所以我有六个月的时间,可以把全部的精力投入到发明创造加工(以备后用的)粮食各道工序所需的各种工具上。
不过,首先我要准备更多的田,因为现在我的种子足够播种一英亩地。耕地之前,我苦干了一个星期,至少给自己弄了把铲子。铲子做得又难看又笨重,拿它去挖地事倍功半。但是不管怎样,总算做成了。接着,我尽可能在离家最近的地方找了两大块平地,把种子播下去,用从我以前栽种的那种树上砍下来的木桩筑了一道坚实的树篱。这种树长得很快,只要一年时间就会长成一道生机勃勃的树篱,几乎不怎么需要修补。这项工程可不算小,足足花了我三个月的时间,因为这期间大部分时间都是雨季,我出不了门。
待在家里的时候,也就是下雨的时候,我也会找点儿事情做,一边干活儿,一边跟我的鹦鹉闲扯,教它说话,聊以消遣。我很快就教得它能听懂自己的名字了,后来终于能大声叫出“波儿”了。这是我上岛以来第一次听到的不是从我嘴里发出的单词。教鹦鹉说话不是我的工作,而是工作中的消遣。前面说过,现在我手头上有一项大工程,那便是,我很早就在研究用什么办法做几个陶器。我非常需要这种东西,可就是不知道怎么做。鉴于这里气候炎热,我毫不怀疑,要是能找到陶土,我多半能做出几个盆盆罐罐,放在太阳底下晒干,晒得足够坚硬,足够结实,可以盛放任何需要放进容器的干东西。我最近要加工粮食、制造面粉,这些东西就是必不可少的。我决定尽量把容器做得大一些,可以像瓮那样放在地上,里面盛放东西。
说起来读者肯定会可怜我,或者更确切地说,会笑话我,他们不知道我用了多少稀奇古怪的办法来捏这些黏土,做出的那些奇形怪状的东西有多丑,那些东西因为黏土太软坍塌了多少个,往外搬得太匆忙又晒裂了多少个,晒制前和晒干后搬动的时候碎了多少个。总而言之,我费了很大的劲,去找黏土、挖黏土、调黏土,再运回家,做成泥瓮。我干了两个月,只做成了两个大型的泥坯,样子十分丑陋,简直不能叫作瓮。
不管怎么样,太阳把这两个大泥坯晒得又干又硬后,我便小心翼翼地把它们搬起来,放入之前特地为它们编的两只大柳条筐里。瓮和筐之间有一点儿空隙,我又用稻草和麦秸塞得严严实实的。我想,那两只瓮既然永远都不会受潮,等粮食舂好就可以装进去了,说不定还能装面粉。
尽管两个大瓮做得不是很成功,但是那些小物件做得都还不错,比如小盆、盘子、水罐、小锅等等,凡是我随手做出来的,都还不错。而且,由于阳光强烈,这些瓦罐都晒得特别坚硬。
不过,这些并没有达到我的最终目的,我想要的是既能装**又不怕火烤的陶器,而这些都做不到。过了一段时间后,有一次我生起一堆大火烤肉,烤好之后去灭火,结果发现火堆里有一块泥胎的碎片被火烧得像石头一样坚硬,像砖头一样红。这一发现令我喜出望外,我对自己说,既然碎片能烧成陶,那泥胎当然也能烧成陶。
为了给自己烧几口锅,我开始研究如何控制火力。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建陶工烧陶用的窑,也不知道怎么用铅去上釉,尽管我还有一些铅。我把三个罐子和两三口锅一个一个摞起来,四面架上木柴,底下生一大堆炭火,然后在四周和顶上点起火来,一直到把里面的罐子烧红为止,而且当心不让它们烧裂。看到泥胎烧得红透之后,我用同样的火力将它们烧了五六个小时,直到发现其中一个虽然没有裂,却已经开始熔化(因为掺在黏土里的沙子被大火烧熔了,再烧下去就要变成玻璃了),我才慢慢减小火力,让锅和罐子渐渐褪去红色。为了避免火力退得太快,我整夜守着火堆。到了第二天早晨,我烧成了三个说不上好看但质地上乘的瓦罐和两个极其坚硬的砂锅,其中一个由于沙子被烧熔了,还上了一层漂亮的釉。
这次实验之后,我再也不缺陶器用了。不过不得不说,这些东西的形状真是令人不敢恭维,大家也可以想象,因为我根本不知道怎么做,就像小孩子做泥饼,或者不会和面的妇女做馅饼那样。
我发现自己烧成了一个耐火的砂锅,不由得大喜过望,这件小事如此微不足道,我的欣喜却无可比拟。我等不及它们完全冷却下来,就把其中一个放回炉子上,倒上水煮起肉来。锅非常好用。我用一块羊羔肉煮了一锅十分鲜美的肉汤。没有燕麦,也没有其他的配料,否则我可以把肉汤煮得跟自己想的一样美味。
接下来要考虑的是如何做一个石臼舂粮食,因为我知道,仅凭一双手根本不可能完成这么复杂的工艺。至于怎么做石臼,我一筹莫展。在三百六十行里面,我最不在行的就是石匠行当了,更何况也没有适用的工具。我花了好几天的工夫,想找一块中间能挖个凹坑当石臼的大石头,可是一块都没找到。岛上除了坚硬的礁石,就没有足够硬的石头,全都是一碰就碎的砂岩。礁石挖不出来,砂岩又经不住用杵去捣,就算能舂粮食,也会把沙子捣进粮食里。我花了很长时间都没能找到合适的石头,只好放弃这个打算,决定去找一块坚硬的木头,结果发现找硬木比找石头容易得多。我找了一块很大的木头,大到我几乎搬不动,然后用长柄斧和短柄斧把外面砍成圆形,再用火烧,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中间挖出一个凹坑来,就像巴西的印第安人做独木舟那样。然后,我用那种被叫作铁树的木料做了一个非常重的杵。舂粮食的工具做好之后,我就等着收割庄稼,按照自己的打算舂粮食,更准确地说是磨面粉做面包。
然后要解决的难题是做个筛子筛面粉,把麸皮和谷壳筛出去,我认为没有筛子不可能做得出面包来。这件事就连想一想都觉得难如登天,因为我实在没有做筛子用的东西,我是指那种有细网眼、可以把面粉筛出来的薄帆布之类的东西。一连好几个月我都没有着手去做,而且也不知道该怎么做。除了几片破布碎片,我连一块亚麻布都没有。我有羊毛,可是不知道怎么织布,连怎么纺线都不知道。就算我会纺线织布,也没有纺织工具。最后,我想起来从轮船上取来的那些水手的衣服里,有几块平纹细布的围巾,便用那几块围巾做了三个小筛子,总算能凑合着用了,而且这样应付了好几年。至于后来是怎么做的,我后面再说。
还要考虑的是烘焙问题,以及有了粮食之后如何做出面包的问题。首先,我没有发酵粉,这个需求无从解决,所以就干脆不去费脑筋了。但是为了做烤炉,我颇费了一番周折。最后,就连这个问题也想到了解决办法,具体做法如下:我用黏土做了几个又大又浅的容器,直径大约两英尺,深度不超过九英寸。像之前烧制其他陶器那样,我把它们也放进火里烧成陶盆,然后放到一旁备用。我的壁炉贴着说不上方整的自制方砖。烤面包的时候,我在壁炉中生一大堆火。
当木柴快要烧成灰烬的时候,或者变成热炭的时候,我把炭取出来放在壁炉上面,把壁炉铺满,直到把壁炉烧得很烫,才扫去灰烬。然后,我把面包放在壁炉上,用陶盆扣住,再把陶盆外面和上面铺满热炭,以保持并增加里面的热度。就这样,我烤出了大麦面包,而且那些面包绝不亚于世界上最好的烤箱烤出的面包。不久之后,我就变成了出色的糕点师傅,因为我还用大米做了一些糕点和布丁。我没有做馅饼,因为除了鸟肉和山羊肉,没有可以做馅的东西。
这些事情花去了我在岛上第三年的大部分时间,这倒不足为奇,因为在做这些事情的间隙,我还要收割庄稼,料理农务。我在收获季收割了庄稼,尽可能完整地把谷穗和麦穗运回家,装进大筐子,等有工夫的时候再用手把谷粒和麦粒搓出来,因为我没有打谷场,也没有打谷用的工具。
现在,随着粮食储备不断增加,我急需扩建谷仓。我缺一个存放粮食的地方。现在粮食产量很不错,我已经有二十蒲式耳大麦和比二十蒲式耳只多不少的稻谷,便打算随意吃用,因为从轮船上取下来的面包早就吃完了。此外,我也想估算一下,看看一整年要多少粮食才够吃用,并打算一年只种一季。
我发现一年有四十蒲式耳大麦和稻谷大体上就绰绰有余了,于是便决定每年只播种同等数量的种子,并希望收获的粮食足够我做面包吃。
不用说,在此期间,我经常想有没有可能到我在小岛另一侧看到的那片陆地上去,心中暗暗希望自己此刻就在那边的大陆上,幻想着找到陆地和有人烟的地方之后,能找到办法继续往前走,说不定最终会找到办法逃出生天。
不过当时我根本没有考虑到那种处境有多危险,没有考虑到自己可能会落入野人手中,或许有理由认为,他们比非洲的雄狮猛虎还凶残得多。一旦落入他们手中,我绝对会被杀掉,甚至被吃掉。听说加勒比海沿岸住的是食人族,而从纬度来看,我距离加勒比海岸不会太远。就算他们不是食人族,也有可能把我杀掉,很多落入他们手中的欧洲人都惨遭杀害,即使一二十个人结伙都难逃厄运,何况我孤身一人,毫无自卫能力。就算我后来的确考虑到了这些本来就应该慎重考虑的情况,起先也不曾有丝毫畏惧。我一门心思想要到对面的陆地上去。
这时,我怀念起我那个小仆人佐立,还有那艘挂着三角帆、载着我沿非洲海岸航行了一千多英里的小艇。但是想这些徒劳无益。我想去看看我们轮船上的那艘小艇。前面已经说过,在我们最初遇难的时候,小艇被暴风刮出了很远,一直刮到了岸上。它几乎还躺在原地没动,但是位置变了。小艇在狂风巨浪中翻了个个儿,几乎底朝天扣在一道高高的沙脊上,只是周围没有水了。
如果我有助手,把小艇整修一番,并推它下水,那肯定非常好用,说不定我可以乘着它轻而易举地回到巴西去。其实我早就应该预见到,凭我一己之力是无法把它翻过来的,其难度跟搬走这座岛不相上下。不管怎么说,我去树林里砍了几根木头做杠杆和转木,然后把它们扛到小艇跟前,打算尽我所能试试看。当时我一心想着,要是我能把它翻个身,就可以毫不费力地把受损的地方修好,那它会变成一艘相当不错的小艇,说不定我可以乘着它轻松自如地出航。
为了这件徒劳无功的苦差事,我不遗余力,而且足足花了四个星期的时间,最后发现凭自己这点儿力气根本不可能把小艇抬起来,便开始挖沙子,想把小艇下面掏空,好让它自己从沙脊上掉下来。与此同时,我在底下竖了几块木头,好让它往下掉的时候翻过身来。
完成这一步之后,我再也无法让它动弹分毫了,也无法把杠杆和转木什么的插到船底下面,更别说把它推到水边去了。最后,我不得不放弃。然而,即便我对这艘小艇放弃了希望,到那片陆地去的渴望却没有因为无法实现而减退,反而愈加强烈了。
最后,我想,就算没有工具,没有帮手,我是否也能像热带的土著那样,用一根巨大的树干做一艘独木舟。我觉得这事儿不但可行,而且很简单。想到能自己做独木舟,想到我拥有的便利条件比任何黑人或印第安人都多得多,我就喜不自胜。我根本没有想到,我所面临的不利条件也远甚于印第安人:等独木舟做好之后,没有人帮我把它推下水。这种困难远比缺乏工具给印第安人带来的不便更难解决。即便我能在树林里找到一棵大树,千辛万苦地把它砍倒,用工具把外面削成一艘小船的形状,再把里面烧空或者凿空,做成一艘小船——即便我能完成上述种种工作,也无法把它弄到水里,只能留在原地,那对我又有什么用呢?
人们会想,我制造这艘小船的时候不可能一点儿都没想到自己的处境,应该立马就想到怎么才能把小船弄下水。可是我一心只想坐上小船出航,从来就没想过怎么把小船从陆地上弄下水。就小船本身的性能来说,在海上把它开出四十五英里,比在陆地上把它拖出四十五英寻[38]弄下水要容易得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