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光影重新在视网膜上聚焦时,江风与江水拍打桥墩的声音已经彻底消失,取而代之的,是震耳欲聋的机器轰鸣声与刺鼻的扬尘。
烈日悬挂在毫无云彩的惨白收天空上,空气被高温炙烤得微微扭曲。
地面上散落着生锈的钢筋头和破碎的红砖,汗水的酸臭味与干燥的泥土气息混合在一起,直往鼻腔里钻。
这是二十年前的跨江大桥建筑工地。
十八岁的少女站在一堆木模板旁。
她穿着一件干净的碎花连衣裙,布料被汗水微微浸湿,贴在后背上。
她不断地踮起脚尖,抬起手背擦拭着额头上沁出的汗珠,目光焦急地朝着工地大门的方向张望。
沉重的脚步声从身后传来。
一个穿着发黄的白背心、脖子上搭着一条脏毛巾的男人走了过来。
他满脸堆笑,厚厚的嘴唇向两边咧开,露出被烟熏黄的牙齿。
他抬起手,用脖子上的毛巾胡乱抹了一把脸上的汗水。
“哎哟,晓雨啊。”包工头老张搓着手,语气热络,“你爸在总部开紧急会议,一时半会儿回不来。”
林晓雨回过头,眼神中闪过一丝掩饰不住的失落。她的手指绞着碎花裙的边缘,布料被揉捏出深深的褶皱。
老张向前凑近了半步,指着远处隐约可见的城市轮廓:“他特地嘱咐我,让我带你去市区里转转,买点好吃的。”
林晓雨咬了下嘴唇,脚尖在满是灰尘的地面上蹭了蹭,声音细若游丝:“可是……我想等爸爸。”
“你爸那会开到半夜呢!”老张面不改色,脸上的笑容又加深了几分,眼角的皱纹挤在了一起,“走吧,张叔还能骗你个小丫头不成?”
林晓雨抬起头,看着老张那张诚恳的脸。
在这个没有手机可以随时确认信息的年代,大人的话语对一个十八岁的少女而言,有着天然的重量。
她环顾了一圈周围陌生且嘈杂的工地,那些赤裸着上身的工人们投来的目光让她本能地感到局促。
最终,她松开了绞着裙角的手,轻轻点了点头。
“好。”
老张转过身,走在前面。林晓雨亦步亦趋地跟在他身后,穿过一排排杂乱的脚手架,走向工地边缘一排用彩钢瓦临时搭起的偏僻工棚。
推开工棚那扇变形的铁门,里面的光线瞬间暗了下来。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旱烟味和一股难以名状的霉味。
林晓雨刚迈进门槛,还没来得及看清工棚里的摆设,前方的老张猛地转过身。
那张原本堆满笑容的脸在阴影中变得狰狞无比。
没等林晓雨发出惊呼,一双粗糙的、表面沾满灰白色泥灰和油污的劳保手套,带着刺鼻的化学药剂气味,从侧面死死捂住了她的口鼻。
“唔——!”
林晓雨的双眼瞬间瞪大,瞳孔中倒映着老张扭曲的五官。
她拼命地挣扎,双手胡乱地抓挠着那双粗糙的手套,指甲在粗糙的帆布上刮出刺耳的声响。
她的双腿在半空中乱蹬,踢翻了旁边的一个生锈铁桶,“咣当”一声巨响在逼仄的工棚里回荡。
但那双手的力量太大了,死死将她按向后方。化学药剂的辛辣气味顺着鼻腔直冲脑门。
林晓雨的视线开始模糊,耳边的轰鸣声渐渐远去。抓挠老张手背的双手无力地垂了下去,身体彻底软倒在那双肮脏的劳保手套中。
画面剧烈地摇晃,仿佛老旧的胶片被人生生扯断。
无边无际的黑暗。
这是一种能将理智一点点碾碎的死寂与黑暗。没有任何光线,只有耳边隐隐传来从极高处透下的、沉闷的机器转动声。
“滴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