冰洞内的寂静,是虚假的,是脆弱的,是暴风雨前最后一口提在嗓子眼、不敢吐出、也无法吸入的气息。四人紧挨着,挤在冰洞最深处,背靠着刺骨的冰壁,身前堆着所有能堆的杂物。格桑点燃的那一小簇苔藓火苗,在扁石片上顽强地跳跃着,豆大的橘红色光晕,勉强照亮了彼此近在咫尺、却仿佛隔着一层冰雾的脸。光线被周围无处不在的、光滑幽蓝的冰壁反复折射、吸收,使得整个冰洞内部都弥漫着一种不真实的、冰冷的、泛着微蓝的昏暗。空气凝滞,寒冷如同有生命的实体,从冰壁渗出,从地面升起,从头顶压下,从每一个毛孔钻入,缓慢而坚定地抽走身体核心最后的热量。胡八一被王胖子和shirley杨夹在中间,能清晰地感受到两人身体的颤抖——王胖子是那种因为竭力对抗寒冷和腿伤疼痛而产生的、间歇性的、肌肉绷紧式的战栗;shirley杨则是持续的、细微的、仿佛停不下来的筛糠般抖动,伴随着压抑在喉咙深处的、短促的呛咳。他自己的情况也好不到哪里去,背部的伤口在低温下似乎麻木了些,但那种内里的、空荡荡的虚弱感和寒意,却从骨髓深处弥漫开来,让他控制不住地牙齿打颤,发出“咯咯”的轻响,在寂静的冰洞里异常清晰。格桑坐在最外侧,紧挨着王胖子。他几乎一动不动,像一块嵌入冰壁的石头,只有胸口极其微弱的起伏,显示他还活着。他的眼睛半闭着,似乎在小憩,又似乎在全神贯注地倾听着什么,那双琥珀色的瞳孔在微弱火光映照下,偶尔会闪过一丝锐利的光。冰洞入口被石块和背包勉强堵住,但依然留有几道狭窄的缝隙。起初,从缝隙中透进来的,是外面天光彻底消失后的、沉甸甸的黑暗,以及那被岩石和距离削弱后、变成持续低沉呜咽的风声。那风声虽被阻隔,却依旧带着一种不容忽视的、仿佛来自大地肺腑深处的力量感,让冰洞的冰壁都似乎随之产生极其细微的共鸣。时间在寒冷、黑暗和压抑的等待中,被拉长、扭曲。每一分钟都像一个世纪。火苗在缓慢地缩小,光线随之暗淡。没有人说话,保存体力和热量是唯一重要的事。只有越来越粗重艰难的呼吸声,和越来越密集的、无法抑制的牙齿打颤声,交织成这冰窟里唯一的生命乐章,却也奏响着生命之火在严寒中逐渐微弱的哀鸣。然后,变化开始了。首先是声音。那被阻隔在外、持续低沉的呜咽风声,毫无征兆地,拔高了一个音阶。从呜咽,变成了尖啸。不是一声,是无数声尖啸叠加在一起,从四面八方撞击着他们藏身的这面陡峭冻土坡,撞击着堵住洞口的石块!尖啸声中,夹杂着一种令人毛骨悚然的、仿佛无数砂轮在疯狂摩擦岩石的“嘎吱——嘎吱——”巨响,那是狂风卷起地面坚硬的冻土块、沙砾、冰晶,以毁灭性的速度抽打、切削、磨蚀着一切敢于阻挡其去路的物体!冰洞入口的石块,发出不堪重负的、细微的“咔哒”声。堵在缝隙处的背包,布料被狂风撕扯,发出“嗤啦”的、令人心头发紧的破裂声。更有甚者,一些极其细密的、肉眼几乎看不见的雪沫冰晶,被狂暴的气流强行从最狭窄的缝隙中挤压、喷射进来,瞬间在冰洞内弥散开,带来一股刺骨的、带着土腥和雪沫味道的寒流,将那本就微弱的火苗吹得剧烈摇曳,明灭不定,几乎熄灭!“呃!”shirley杨被这股突如其来的、夹杂着冰晶的寒流正面冲在脸上,呛得她猛地一缩,发出一声短促的惊呼,咳嗽再也压不住,剧烈地爆发出来,在狂风的背景音中显得异常痛苦。胡八一和王胖子也被这骤然加剧的寒意和声响激得浑身一颤。胡八一下意识地想抬头看向洞口,却被王胖子用肩膀死死压住。“别动!低头!”王胖子的吼声在风啸中几乎听不见,但动作不容置疑。紧接着,是光的变化。冰洞内原本那点可怜的、来自火苗和冰壁折射的微光,骤然黯淡下去,仿佛被一块巨大的、厚重的、吸光的黑布从外面猛然罩住。但从洞口缝隙中透进来的,却不再是纯粹的黑暗,而是一种混沌的、翻滚的、令人极度不安的灰白色!那不是天光,那是被狂风卷到数十米甚至上百米高空,再混杂着无数雪粒冰晶,形成的、彻底遮蔽一切的雪暴!这灰白的光透过缝隙,投射在冰洞内蓝色的冰壁上,形成一片片扭曲蠕动、变幻不定的惨白光影,仿佛有无数疯狂的、无声嘶吼的幽灵,正在洞外挣扎、咆哮,想要冲破那层薄弱的岩石屏障,扑进来将他们吞噬!最后,是感觉。温度,在短短一两分钟内,似乎又经历了一次断崖式的暴跌。之前是冷,是刺骨。现在,那寒冷仿佛有了重量,有了实体,变成了一种沉重粘稠的、如同水银般的物质,从四面八方挤压过来,不仅冻结皮肤,更试图冻结血液,冻结肌肉,冻结思维。每一次呼吸,吸进肺里的不再是空气,而是冰冷的、带着冰碴的火焰,烧灼着气管,冻结着肺泡。呼出的气息,离开口鼻的瞬间,就凝结成更浓、更厚重的白雾,附着在眉毛、睫毛、额发和衣领上,迅速结上一层白色的霜。,!“呜——嗷——轰——!!!”风声达到了一个恐怖的高潮。那不再是单纯的尖啸或摩擦,而是混合了撞击、爆炸、撕裂等多种恐怖声响的、无法用语言准确描述的狂暴轰鸣!仿佛有一头顶天立地、完全由冰雪和狂风构成的洪荒巨兽,正用祂的躯体,一次又一次,疯狂地、不惜一切代价地,撞击着他们藏身的这座山体,这座冰洞!整个冰洞都在震颤!头顶的冰穹发出细微的、却令人魂飞魄散的“咔嚓”声,那是冰层在巨大风压和震动下,内部应力发生变化,产生细微裂纹的声音!地面也在微微晃动,仿佛下一刻,这脆弱的冰壳就要被整个从内部震碎、掀飞!“堵住耳朵!低头!”格桑猛地睁开了眼睛,厉声喝道。他的声音第一次失去了平淡,带上了一种金属摩擦般的嘶哑和急迫。他自己已经用破旧的皮袍领子捂住了口鼻和耳朵,身体紧紧蜷缩,最大限度地减少暴露在空气中的面积。胡八一三人立刻照做。胡八一将头深深埋进膝盖,用手臂护住头脸和耳朵。王胖子用自己宽厚的后背尽量挡住胡八一和shirley杨,也将脑袋低下。shirley杨咳嗽着,紧紧捂住耳朵,将身体缩成最小的一团。但声音是挡不住的。那恐怖的、仿佛世界末日般的轰鸣,如同无数把冰冷的、无形的巨锤,穿透皮肉,穿透骨骼,直接敲击在每个人的耳膜上,头骨上,心脏上!每一次巨大的风压撞击山体带来的闷响,都让他们的心脏随之狠狠一抽,血液似乎都在这狂暴的声波中凝固、逆流。耳中除了这毁灭一切的巨响,再也听不到其他任何声音,连自己剧烈的心跳和喘息都被彻底淹没。视觉也被剥夺。从指缝和臂弯的间隙,只能看到洞内那片被灰白光影疯狂搅动的、幽蓝的冰壁,以及那簇在狂暴气流的余波中,如同暴风雨中海上孤灯般、随时会彻底熄灭的、颤抖的火苗。火苗的光芒,在惨白翻滚的雪暴光影映衬下,显得如此渺小,如此无助,如此……温暖。是的,温暖。尽管那点热量微不足道,尽管它随时可能熄灭,但它的存在本身,就是黑暗、寒冷和死亡恐惧中,唯一能抓住的、象征“生”的微光。四个人,八只眼睛(如果算上半闭的格桑),都不由自主地、死死地盯住了那一点橘红。仿佛全部的意志,全部的生命力,都寄托在了那随时会消失的光点上。冰洞,在狂暴的“白毛风”中,如同一叶在惊涛骇浪、冰山撞击中挣扎的、脆弱的蛋壳舟。外面,是吞噬一切、冻结一切的混沌地狱。里面,是四个依靠彼此体温和一点微弱火光,在生死线上瑟瑟发抖、苦苦支撑的渺小生命。风声,不再是“如刀”。它本身就是刀,是锤,是咆哮的冰川,是暴怒的天地之威,用它最原始、最粗暴、最不容抗拒的方式,向这些胆敢闯入其领域的渺小生灵,展示着何为绝对的——自然伟力。时间,在这极致的恐怖和压迫中,彻底失去了意义。也许是几分钟,也许是几小时。每一秒,都像是在用钝刀子割肉,缓慢地、持续地凌迟着他们的神经,消耗着他们本就所剩无几的热量和勇气。胡八一感觉自己的意识,在寒冷和巨响的双重折磨下,开始变得模糊、飘忽。背上的疼痛似乎远了,身体的颤抖似乎也麻木了。只有那点微弱的火光,和身边同伴身体传来的、同样冰冷却真实存在的触感,还勉强维系着他与这个世界的最后一丝联系。不能睡……不能睡……睡了,就再也醒不过来了……他在心中反复默念,用残存的意志,对抗着那如同潮水般涌来的、诱人沉沦的黑暗与寒冷。风声,还在继续。怒吼,撞击,撕裂……冰洞,还在震颤。冰层,发出细微的呻吟……火苗,依旧在顽强地,颤抖地,燃烧着。这场与“白毛风”的残酷对峙,才刚刚拉开序幕。而他们能做的,只有挤在一起,听着那如同刮在灵魂上的、恐怖的风声,等待着,煎熬着,祈祷这脆弱的冰之庇护所,能撑到风暴平息的那一刻。或者,撑到他们生命的最后一刻。:()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