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原的土路,像一条被随意丢弃在苍茫大地上的、干涸龟裂的灰色血管,在炙热的阳光下无尽延伸。吉普车卷起的黄尘,如同一条不肯散去的、垂死的土龙,紧紧尾随其后,从车窗缝隙钻进来,呛得人喉咙发干,鼻腔刺痛。空气燥热稀薄,天空是一种刺眼的、近乎虚伪的湛蓝,没有一丝云彩,太阳赤裸裸地悬挂着,将光和热毫无保留地倾泻在这片荒凉的土地上。远处的雪山峰顶闪耀着冰冷的白光,与脚下这滚烫的、布满砾石的戈壁形成残酷的对比。胡八一握着方向盘,手心有些湿滑。吉普车的引擎盖在持续高温下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水温表的指针已经逼近了红色区域的边缘。他不得不每隔一段时间就找个背阴的坡地停下,让这匹疲惫的老马“喘口气”,同时也给滚烫的引擎浇水降温——用的是他们本就不多的、装在塑料桶里的备用水。“这样下去不行。”王胖子擦着额头上不断渗出的、混合着尘土的黏腻汗水,看着那几桶迅速减少的清水,眉头拧成了疙瘩,“按这速度,别说七天,十天也到不了羌塘边缘。水就不够,车也得先趴窝。”shirley杨展开地图,手指在上面缓缓移动,眉头紧锁。他们之前规划的路线,是基于理想的路况和气候。而现实是,这条所谓的“古商道痕迹”,在八十年代的边防管控和自然侵蚀下,早已支离破碎,很多地段被洪水冲毁,或被流沙掩埋,车辆通行异常艰难。更重要的是,他们发现了“方舟”车辆的踪迹,意味着这条相对“隐秘”的路线,可能已经不再安全。“必须换条路,或者……换种走法。”她抬起头,目光看向胡八一,“继续开车,目标太大,消耗也大。而且,‘方舟’如果在这条线上有眼线,我们很容易被盯上。”“走路?”王胖子下意识地摸了摸自己那条伤腿,虽然恢复得不错,但长途负重徒步,尤其是在这种高海拔地区,依旧是巨大的挑战。“不全是。”胡八一的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上,几个隐约可见的、缓慢移动的黑点。他拿起望远镜观察了片刻,放下,眼中闪过一丝决断:“是牦牛队。有牧民在转场。”他指着地图上一个距离他们当前位置大约三十公里、位于两条河谷交汇处的标记点:“这里,叫‘鹰嘴岩’,是附近几个牧区传统的夏季牧场交换点和临时集市。现在这个季节,应该有牧民聚集,也会有……跑运输的卡车,从县城往牧区送物资,或者从牧区往外拉羊毛、皮货。”“你想搭车?”shirley杨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混进去。”胡八一收起地图,“吉普车目标太显眼,藏起来,或者……处理掉。我们扮成投亲的,或者收皮货的贩子,混进牧民或者车队里,走大路。大路虽然绕远,也有检查站的风险,但车多,人杂,反而容易隐蔽。而且,卡车有篷布,能遮风挡雨,节省体力,也能携带更多补给。”这个提议大胆而冒险。放弃相对隐蔽但艰难的自驾路线,转而混入公开的、但更复杂的人流车流中。这需要精心的伪装,对当地情况的了解,以及应对突发检查的心理素质。“扮成什么人?”泥鳅小声问,眼中有些紧张,也有一丝好奇。“我扮成从内地来收老货的。”胡八一想了想,“胖子,你是我伙计,腿脚不好,少说话。杨参谋,你是我……表妹,身体不适,少露面。泥鳅,你是杨参谋的弟弟,机灵点,多看多听少说。我们带点货,”他指了指车上那些用不上的、相对常见的装备,比如多余的工兵铲、绳索、普通衣物,“当样品,也当掩护。真正重要的东西,贴身藏好。”“语言呢?”shirley杨问,“藏语我们只会几句简单的。”“说汉语,带点口音。就说从青海那边过来的,收点旧唐卡、老物件。这边边境贸易的人杂,各地口音都有,不容易穿帮。遇到盘问,装傻,塞点钱。”胡八一显然已经思考过细节,“关键是自然,别心虚。越躲躲闪闪,越引人怀疑。”计划敲定,立刻执行。他们在一个干涸的河床拐弯处,找到一处被风化的土崖凹陷,将吉普车费力地开了进去,用帆布和就地取材的枯枝杂草掩盖得严严实实。车上大部分物资都被卸下,只挑选了必要的、便于携带和隐藏的——武器、药品、少量高能食品、水囊、重要文件和圣物。其他如多余的衣物、部分工具、不易携带的储备粮,则被深深埋藏在河床的碎石下,做了记号,以备万一。然后,他们换上了早就准备好的、更符合“行商”身份的旧衣服——胡八一和王胖子是洗得发白的蓝色劳动布工装,shirley杨是一件半旧的碎花棉袄,泥鳅则是一身不合体的旧军装改的小褂。脸上、手上、衣服上,都特意抹了些尘土和机油,显得风尘仆仆。那些“样品”被打成几个破旧的麻袋包,用扁担挑着。,!准备停当,四人互相打量了一番,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丝陌生感和滑稽——他们从训练有素的逃亡者,变成了几个看起来落魄又精明的边境小贩。“记住,”胡八一压低声音,目光扫过三人,“从现在起,我叫胡建军,胖子叫王富贵,杨参谋叫杨秀兰,泥鳅叫杨小泥。我们是青海湟中来的,收旧货的。多看,多听,少说,尤其别提‘古格’、‘银眼’、‘方舟’。遇到检查,看我眼色。”“明白。”三人低声应道。他们扛起扁担,背上包袱,深一脚浅一脚地离开隐蔽的河床,朝着“鹰嘴岩”方向走去。徒步在高原戈壁上,与坐在车里是完全不同的体验。稀薄的空气让每一次呼吸都变得费力,毒辣的阳光炙烤着皮肤,脚下的砾石崎岖不平。王胖子的伤腿很快就开始酸痛,但他咬着牙,一声不吭,尽量让步伐显得正常。shirley杨的胳膊吊着,只能用一只手帮忙保持平衡,走得很慢。泥鳅虽然年纪小,但耐力不错,紧紧跟在后面,小脸上满是汗水和尘土,却透着股不服输的劲头。三十公里的路,他们从清晨走到下午,中途只短暂休息了几次,喝了点水,吃了点压缩饼干。当“鹰嘴岩”那标志性的、如同鹰隼尖喙般的巨大褐色山岩出现在视野中时,所有人都松了口气。山岩下,果然聚集着一些人畜。几十顶黑色的牦牛毛帐篷像蘑菇般散落在草地上,炊烟袅袅。数百头牦牛和羊群在附近的山坡上啃食着稀疏的草皮,发出低沉的叫声。几辆破旧的、满是泥污的“解放”牌卡车和“东风”牌卡车停在空地上,有的车厢敞开着,露出里面捆扎好的羊毛捆和皮子;有的则盖着厚重的篷布,看不清载着什么。穿着各式各样、藏汉混杂服饰的人们在帐篷和车辆间穿梭,交谈声、吆喝声、牲畜的叫声混杂在一起,空气中弥漫着牲口味、粪便味、炊烟味、以及一种属于边境集市的、粗粝而鲜活的气息。胡八一示意大家停下,仔细观察了片刻。他很快锁定了一辆停在边缘、司机正蹲在车旁抽烟的“东风”卡车。卡车看起来有些年头了,篷布破旧,但轮胎还算饱满。司机是个四十来岁的藏族汉子,脸膛黑红,戴着顶油腻的鸭舌帽,正眯着眼,有一搭没一搭地跟旁边一个卖酸奶的妇女说着什么。“就那辆。”胡八一小声说,调整了一下脸上的表情,堆起一副市侩又带着点愁苦的笑容,扛着扁担走了过去。“师傅,打扰一下。”他用带着点西北口音的汉语打招呼,顺手递过去一根皱巴巴的“大前门”香烟。司机瞥了他一眼,没接烟,只是用生硬的汉语问:“干啥?”“想搭个车,去前面县城。”胡八一赔着笑,指了指身后的王胖子他们,“我们收点皮子,伙计腿脚不好,走不动了。您看,方便捎一段不?我们给车钱。”说着,他摸出几张皱巴巴的毛票,想了想,又加了张五块的。司机的目光在钱上停留了一下,又扫了扫胡八一和他身后的“伙计”、“表妹”、“孩子”,脸上没什么表情:“去哪?”“就……往前,能到有班车的地方就行。”胡八一含糊地说。“四十块,到日土。”司机报了个价,远远高于正常价格。胡八一脸上露出肉痛的神色,讨价还价了几句,最终以三十块成交。他知道,这个价格包含了“不问来路、不查货物”的风险费。他爽快地付了钱——用的是零散的毛票和块票,显得更符合小贩的身份。司机收了钱,数也没数,揣进兜里,起身拍了拍屁股上的土:“上车吧,后面。自己找地方坐,别碰我的货。”“哎,好嘞,谢谢师傅!”胡八一连忙道谢,招呼王胖子他们过来。卡车的后车厢用粗木条钉着围栏,上面盖着厚重的、打着补丁的帆布篷。车厢里已经堆了半车鼓鼓囊囊的羊毛捆,散发着一股浓烈的羊膻味。胡八一四人费力地爬上车,在羊毛捆和车厢边缘的缝隙间,勉强挤出一小块能坐下的地方。篷布遮住了大部分阳光,也挡住了外面的视线,形成了一个相对隐蔽的空间,但空气闷热浑浊,羊膻味几乎令人窒息。“忍忍。”胡八一用口型对众人说。能搭上车,已经是成功的第一步。车子又等了大约一个小时,期间司机又装了几捆皮子,和一个也要搭车去县城的藏族老头聊了半天。直到日头开始偏西,司机才跳上驾驶室,引擎发出一阵怒吼,卡车颠簸着驶离了“鹰嘴岩”集市。接下来的旅程,是另一种形式的煎熬。卡车在坑洼不平的“公路”上颠簸摇晃,像惊涛骇浪中的一叶小舟。四个人挤在狭小的空间里,随着车身的每一次震动而东倒西歪,骨头都快被颠散架了。羊膻味、尘土味、以及车厢本身的铁锈和机油味混合在一起,令人作呕。胡八一让大家轮流从篷布的缝隙观察外面,注意有无异常,同时尽量休息,保存体力。,!途中,他们遇到了两次检查。一次是民兵设的路卡,查看司机证件和货物清单,司机塞了包烟,说了几句好话,就放行了,甚至没往后车厢看一眼。另一次是正式的边防检查站,有持枪的士兵。气氛明显紧张起来。士兵检查了司机的证件和货单,还用手电照了照车厢里的货物。胡八一等人屏住呼吸,缩在羊毛捆的阴影里,心脏狂跳。幸运的是,士兵似乎对这几个蜷缩在角落、灰头土脸的“小贩”没什么兴趣,只是例行公事地用手电晃了晃,问了司机一句“都是你的人?”,得到肯定的答复后,便挥手放行。卡车重新开动,驶离检查站很远之后,车厢里的四人才不约而同地长长舒了一口气,发现后背都已经被冷汗湿透。“他妈的……比打仗还紧张……”王胖子用气声嘟囔了一句,抹了把额头的冷汗。夜色降临,高原的气温骤降。白天还闷热不堪的车厢,此刻变得寒冷刺骨。他们裹紧单薄的衣服,挤在一起取暖。卡车在黑暗中行驶,只有车头两盏昏黄的大灯,照亮前方一小段不断颠簸跳跃的路面。远处,是漆黑如墨的群山剪影,和头顶那仿佛触手可及的、密密麻麻的、冰冷璀璨的星河。偶尔,对面会有车辆交会,刺眼的灯光瞬间照亮车厢,又迅速掠过。每一次灯光闪过,都让他们的心提到嗓子眼,生怕是“方舟”的巡逻车。就这样,在颠簸、寒冷、警惕和困倦的交替折磨中,他们度过了一个漫长的夜晚。当东方的天际再次泛起鱼肚白时,卡车终于减速,停在了一个稍微像样点的小镇边缘。“日土到了。”司机敲了敲车厢板,声音带着一夜未眠的疲惫,“下车吧。”四人连忙道谢,拖着僵硬麻木的身体爬下车。双脚重新踏上坚实的地面,竟有些发飘。他们支付了剩下的车钱,目送着卡车喷着黑烟驶向镇里的货场。日土县城比“鹰嘴岩”集市大了许多,有低矮的土坯房,有供销社,有邮局,还有一两条稍微像样点的街道。行人也多了起来,藏、汉、回各族都有,穿着各异,神色匆匆。“先找地方吃点热的,打听一下去阿里方向的班车。”胡八一一手揉着酸痛的腰,一边低声吩咐。他的目光警惕地扫视着周围,寻找着可能的盯梢,也寻找着下一步可以利用的交通工具。他们走进一家门口冒着热气的、简陋的“清真饭馆”,要了几碗热汤面。热汤下肚,冻僵的身体才慢慢恢复了些知觉。趁着吃饭的功夫,胡八一和王胖子假装闲聊,从店主和旁边等车的乘客口中,打听到了有用的信息:每天有一趟从日土发往阿里地区首府狮泉河的班车,但时间不定,人满即走,车况极差。也有私人的卡车或拖拉机揽客,但更不安全。“坐班车。”胡八一很快做出决定。班车虽然慢,挤,但相对正规,检查也宽松些,而且乘客杂,更容易隐藏。他们很快在镇子西头一个尘土飞扬的空地上,找到了那辆所谓的“班车”——一辆几乎看不出原本颜色的、车窗玻璃残缺不全的“解放”牌大客车。车顶捆满了行李包裹,甚至还有两只活羊。车旁已经围了二三十个等待的乘客,男女老少都有,大声喧哗,挤作一团。胡八一四人买了票(价格不菲),也奋力挤上了车。车厢里弥漫着汗味、牲畜味、烟草味和某种难以形容的复杂气味。座位早已被占满,他们只能在过道里勉强找个落脚的地方,紧紧抓着座椅靠背,随着车辆的启动而摇摇晃晃。大客车嘶吼着,驶出了日土县城,再次投入茫茫的高原荒野。路,依旧颠簸;风景,依旧荒凉。但这一次,他们混迹在几十个同样为生活奔波的普通人中间,像水滴汇入河流,暂时获得了某种程度上的“隐身”。车窗外的景色,在缓慢而坚定地变化。戈壁逐渐被草甸取代,又出现低矮的灌木。远处的雪山似乎更近了,轮廓更加清晰雄伟。空气越来越冷,呼吸也越来越费力。胡八一知道,他们正在真正进入西藏的腹地,进入那片被称为“世界屋脊的屋脊”的阿里高原。距离古格,距离那个最终的战场,又近了一步。车厢里,有人在高声谈笑,有人在打瞌睡,婴儿在啼哭,羊在不安地叫唤。在这片充斥着人间烟火的嘈杂中,胡八一、shirley杨、王胖子和泥鳅,彼此交换了一个眼神,那眼神里,有疲惫,有警惕,也有一种深入骨髓的、绝不回头的决心。他们像四颗不起眼的沙砾,被时代的洪流裹挟着,隐秘地,却又不可阻挡地,向着西藏,向着那命运的十字路口,滚滚前行。:()鬼吹灯之昆仑神宫新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