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曜点了点头。
“那您——”他抬起头,泪眼模糊地看着父亲,“您不怕吗?”
昭武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暖阁里的光线都暗了几分,久到窗外的麻雀叫累了飞走了,久到曹化淳在门外轻轻咳嗽了一声,提醒时辰。
“怕。”昭武帝终于开口,声音苍老得像一棵将朽的老树,“朕怕。朕怕你太强,也怕你太弱。朕怕你那些兄弟把你吃了,也怕你把他们吃了。朕怕你当了皇帝之后变成另一个朕——每天睡不好觉,每天在猜忌和算计中度过,每天看着自己的儿子们互相残杀却无力阻止。”
他的声音越说越低,最后几乎变成了自言自语。
“朕怕的事情太多了。多到朕有时候想,要是当年没有当这个皇帝就好了。”
萧曜看着父亲。
他看着父亲花白的头发,看着父亲眼角的皱纹,看着父亲那双曾经明亮如琥珀的眼睛里此刻浑浊的、沉甸甸的疲惫。
他忽然觉得,龙椅不是一把椅子,而是一座山。
坐在上面的人,不是被抬上去的,是被压在那里的。
“父皇,”萧曜说,声音已经恢复了平稳,“您把漕运全案给儿臣,是想让儿臣做什么?”
昭武帝看着他,目光里的浑浊忽然散去了几分,露出底下那一层更深的、更锋利的东西。
“朕想让你做朕做不了的事。”他说,“朕在位三十年,漕运的弊病看了三十年,想改想了三十年,但朕改不了。为什么?因为朕一动漕运,漕运总督就哭穷,沿河豪强就闹事,浙党说朕与民争利,燕党说朕偏袒南方。朕是皇帝,但朕不是一个人。朕是一架机器的核心零件,这架机器有它自己的运转方式,朕要是不顺着它转,它就会把朕碾碎。”
“但你可以。”昭武帝看着萧曜,目光灼灼,“你不一样。你刚从西北回来,你在朝中没有根基,你没有盘根错节的利益关系。你动漕运,别人会说你不懂、你胡闹、你被身边的女人蛊惑——但不会有人说你是为了党争,不会有人说你是为了私利。因为你没有党,没有私利。你就是一个刚从战场上回来的、什么都不懂的、被一个女人迷得神魂颠倒的蠢王爷。”
萧曜听着父亲用他自污的那些标签来描述他,忽然觉得一阵荒谬。
“父皇的意思是,”他说,“儿臣自污,反而成了儿臣最好的一层保护色?”
“没错。”昭武帝说,“越多人觉得你荒唐,你做事的时候就越少人盯着。越少人盯着,你就越能做成事。等你把事做成了,木已成舟,那些人想拦也拦不住了。”萧曜低下头,看着手里的锦盒。
那叠泛黄的文书在烛光下闪着陈旧的光,像一堆等待被点燃的干柴。
“父皇,”他说,声音很低,“您让儿臣动漕运,三哥那边——不会善罢甘休的。”
昭武帝的眼皮跳了一下。
三哥。周王萧晟。
昭武帝的第三个儿子,生母是淑妃——不,淑妃是后来的封号。
她的本名叫什么来着?
昭武帝闭了闭眼,在记忆深处翻找那个名字。
杜蘅。
对,杜蘅。
他第一次见到她的时候,她才十六岁,是他征讨西南时的当地土司之女,骑着马,挽着弓,一箭射穿了百步外的草人。
她笑起来的时候,露出一排整齐的白牙,眼睛亮得像天上的星星。
她不是皇后那种端庄的、规矩的、被家族精雕细琢出来的女人。
她是一匹野马,一阵狂风,一团烧不尽的山火。
他把这团火带回了京城,带进了皇宫,然后眼睁睁地看着这团火在深宫里一点一点地熄灭。
杜蘅死的那年,萧晟才十岁。
他趴在母亲的灵前,哭得撕心裂肺,哭完之后站起来,用袖子擦干眼泪,对昭武帝说:“父皇,儿臣要学打仗。儿臣要像母亲一样,骑马射箭,带兵杀敌。”
昭武帝看着那双和杜蘅一模一样的、明亮如星的眼睛,心里涌起一种复杂的、说不清道不明的感情。
他爱这个儿子,因为他的身上流着杜蘅的血,因为他的眼睛里烧着杜蘅的火。
但他也怕这个儿子——那双眼睛里的火太旺了,旺到让他想起杜蘅临终前说的那句话。
“陛下,臣妾不放心晟儿。他的性子像臣妾,太烈了。烈到会把自己烧死,也会把别人烧死。”
杜蘅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已经弱得像风中的烛火。
昭武帝握着她的手,说“有朕在,不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