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这话的时候,眼睛看着那缕头发,没有看任何人。
但他的拇指在捻动发丝的时候,指腹轻轻擦过了她的耳廓——那是一个极细微的动作,细微到如果不是坐在近处的人根本看不见。
沈绾情的耳根红了。
不是演的。
是真的红了。
那抹红色从耳垂开始,像一滴墨落进清水,迅速地向四周晕染开去,染红了耳廓,染红了耳后那一小片皮肤,又沿着脖颈向下蔓延,一直洇到领口遮住的地方。
她垂下眼,睫毛在眼下投下一片扇形的阴影。她的呼吸变得浅了一些,胸口微微起伏,绯红色的褙子随着呼吸的节奏轻轻颤动。
厅中的女眷们把这番互动尽收眼底。
王妃端起茶盏,又抿了一口,面上波澜不惊。
侧妃孙氏的扇子在手中转了两圈,嘴角撇了撇,小声嘟囔了一句什么。
张氏的眼圈更红了,李氏则低下头,用力绞着手中的帕子,把一块上好的苏绣绞成了咸菜干。
“王爷,”王妃放下茶盏,声音平稳如常,“绾情姑娘的住处可安排好了?若还没有,臣妾这就让人收拾一处院子出来。”
“不用,”王爷说,语气随意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就住兰香阁。离本王书房近。”
兰香阁。
厅中的空气再次凝了一瞬。
兰香阁是王府东侧离王爷书房最近的一处院落,小巧精致,推窗可见花园。
之前一直空着,王妃提过几次想给侧妃孙氏住,王爷都说“再看看”。
现在,这个新来的青楼女子,一进门就住了进去。
侧妃孙氏的扇子“啪”地掉在了地上。她弯腰去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扭曲了一瞬,捡起来之后又恢复了得体的微笑,但那笑比哭还难看。
“兰香阁清净,倒是适合绾情姑娘。”王妃的声音依然平稳,但握着茶盏的手指微微收紧了,指节泛出一层薄薄的白。
沈绾情坐在绣墩上,把这些反应一一看在眼里。
她的脸上保持着那种恰到好处的、微微含羞的笑意,但她的脑子在飞速转动——王妃的沉稳、侧妃的嫉恨、侍妾们的委屈,每一个人的表情都是一张牌,她要把这些牌一张一张地记下来,以后有的是用场。
“行了,都散了吧。”王爷站起身,整了整袍子,“绾情,跟本王去书房。”
这话让在座的女眷们又交换了一个意味深长的眼神——书房是王爷处理公务的地方,从不允许女眷进入,连王妃都只进去过两次,还是为了送参汤。
现在,他让一个青楼女子跟他去书房。
沈绾情站起身,向王妃和众位姐姐们行了一圈礼,然后跟在王爷身后,走出了正厅。
跨出门槛的那一刻,她听见身后传来一声极轻的、几乎听不见的瓷器磕碰声——像是什么人把茶盏重重地搁在了桌面上。
她没有回头。
廊下的秋风迎面扑来,带着桂花的甜香。
王爷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绾情要小碎步才能跟上。
他的背脊挺得笔直,和方才在厅中那副慵懒散漫的样子判若两人。
“王爷走慢些。”她在身后轻声说,声音不再是方才那种甜得发腻的调子,而是恢复了本来的、略低沉一些的音色。
他没有放慢脚步,但微微侧了侧头:“方才演得不错。”
“王爷也是。”沈绾情说,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尤其是捻奴婢头发那一下,像极了急色鬼。”
他的脚步顿了一下。极短暂的一顿,短到如果不是沈绾情一直在盯着他的后背,根本不会察觉。
“你说什么?”他没有回头,但声音里多了一丝什么——像是被噎了一下,又像是强忍着什么。
沈绾情眨了眨眼,嘴角微微翘起:“奴婢说,王爷演得像。”
他沉默了两息,然后继续往前走。这一次,他的步子比方才小了一些,刚好能让沈绾情不疾不徐地跟在身后。
两人一前一后走过长廊,穿过月亮门,经过一片已经开始落叶的银杏林。金黄色的叶子铺了一地,踩上去沙沙作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