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普通的棉被,而是用上等的蚕丝填充的、外面罩着绯红色绸面的一床小被。
丫鬟抖开被子,沈绾情看见被面上绣着鸳鸯戏水的图案,红色的鸳鸯,绿色的水波,金色的莲蓬,绣工极其精美。
“躺下。”孙嬷嬷说。
沈绾情躺倒在一张窄榻上。
丫鬟把被子盖在她身上,从脚踝一直盖到锁骨,只露出头和一小截肩颈。
被子的重量很轻,但很温暖,蚕丝的质感像水一样贴合着她的身体曲线。
被子下面是空的——她没有穿任何衣物,赤裸的身体贴着柔软的丝绸,那触感既舒服又羞耻,让她想蜷缩起来,又不敢动。
“抬。”孙嬷嬷指挥着两个丫鬟。
两个丫鬟一人抬着被子的两角,像抬一个担架一样,把沈绾情连人带被抬了起来。
沈绾情的身体在被子里晃了一下,本能地伸手抓住了被子的边缘。
她抬头看见屋顶的梁柱在缓缓后退,然后是门框,然后是走廊的屋檐,然后是又一进院落。
秋风又从被子没有盖严的缝隙里灌进来,钻进她的脖颈、肩窝、还有脚踝处露出的缝隙。
她哆嗦了一下,把被子攥得更紧了。
她忽然想到一件事——她现在这个样子,被子底下什么都没有,被两个丫鬟抬着穿过庭院,要送到一个男人的房间里去。
这和她在教坊司听说过的“侍寝”一模一样——后宫的妃子侍寝时,就是这样被剥光了裹在被子里,由太监抬到皇帝的寝宫。
她现在就是那个妃子。
不。
她连妃子都不如。
妃子至少还有名分,还有封号,还有在事后被送回自己宫里的资格。
她什么都没有。
她只是一个被王爷看上的、从教坊司买来的、连妾室都算不上的……玩物。
她想起母亲。
在被塞进那辆黑油布马车之前,母亲是否也曾被这样剥光、清洗、涂抹香膏?
是否也曾这样赤身裸体地被推搡着穿过陌生的庭院?
是否也曾这样被人审视、被人检查、被人当作一件货物来对待?
母亲从未提起过那些事。
在被卖入教坊司后的那几个月里,母亲几乎没有说过话。
她只是坐在角落里,抱着膝盖,眼睛直直地看着墙壁。
后来有一天,教坊司的老鸨说“你母亲不行了”,沈绾情跑过去看,母亲躺在一张破席子上,瘦得像一张纸,眼睛还睁着,但瞳孔已经散了。
老鸨说她是病死的。但沈绾情知道,母亲是屈辱死的。
她的眼泪终于落了下来。
不是嚎啕大哭,不是抽噎,只是无声地、安静地流泪。
泪水从眼角滑落,沿着太阳穴流进发际线,消失在散乱的黑发中。
她没有擦——她的手攥着被角,不敢松开。
她只是躺在被子里,在被抬过不知第几道门槛的时候,让眼泪流了个痛快。
然后她用力眨了眨眼,把剩下的泪水逼了回去。她用被子的一角蹭了蹭眼角——不能红肿,不能留下痕迹。不好看的货物,卖不出好价钱。
她想起父亲。
父亲被发配充军的时候,穿着囚衣,戴着枷锁,站在县衙门口。
她被人拉着,从父亲身边经过。
父亲忽然伸出手,想摸她的头,但枷锁太短,够不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