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父亲?”
“苏州沈文渊。因欠皇债被抄家,全家没入贱籍。”她说这话的时候声音很平,像在念一份别人的案卷。
但她的手——放在膝盖上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他注意到了。沈云锦知道他会注意到。她故意没有藏起那只手。有时候,恰到好处的脆弱比任何言语都更有说服力。
“沈文渊,”他重复了一遍,微微皱眉,“那个给《苏州府志》作过注的沈文渊?”
沈云锦的心猛地一缩。
她的父亲在学术界算不上什么大人物,作注的《苏州府志》也只是地方志中不算起眼的一种。
这个人居然知道——说明他真的读书,读的不是那些经史大义,而是实学。
地方志、地理志、海防志,这些都是一个将领真正需要的东西。
“是。”她说,声音里终于有了一丝颤抖。不是因为恐惧,而是因为一种她不愿意承认的情绪——被看见的感动。
他点了点头,没有再多问。
但沈云锦知道,他已经把她从“一个聪明的青楼女子”升级到了“一个读过实学的罪官之女”。
这两者之间的差距,就像一把绣花针和一把钢刀的差距。
“今晚,”他说,声音恢复了那种低沉的、不带感情的温度,“你回去之后,如果有人问你,你就说——”
“我就说王爷在紫藤架下对奴婢动手动脚,奴婢半推半就,王爷占了便宜就丢开手了,奴婢一个人回来的。”沈云锦接过话头,“这样曹公公会觉得王爷不过是个色中饿鬼,饥不择食,连教坊司的姑娘都不放过。他不会多想。”
他看着她,嘴角又出现了那种几乎不存在的弧度。
“你很会编。”
“这不是编的,”沈云锦说,“这是真的——除了‘丢开手’那一节。王爷确实占了便宜,也确实没有丢开手。”
她说这话的时候,伸出了自己的右手。
月光下,她的手背上还残留着他掌心复上来的温度——那种粗糙的、滚烫的、像砂纸裹着火的感觉。
那感觉像一个烙印,烧进了她的皮肤里。
他的目光落在她的手背上,停了片刻。然后他伸出手,再一次握住了她的手。
这一次不是覆盖,不是试探,而是真正的握——他的手掌握住她的手掌,虎口的茧恰好卡在她食指的指根处,力道不轻不重,像在握一把刀。
“你刚才说,”他的声音低到几乎是气声,“‘一个能帮您演戏的人,和一个能带我离开这张席面的人’。你只想要离开这张席面?”沈云锦的心跳声震耳欲聋。
她知道接下来这句话会决定她的命运——是被当作一个用完即弃的棋子,还是被当作一个可以长期合作的同伴。
她抬起头,直视他的眼睛。“我想离开这张席子,”她说,“也想离开下一张席,再下一张席。我想离开所有需要我跪着才能活下去的席面。”
“那是很远的路。”他说。
“我知道。”
“路上会有很多你意想不到的危险。”
“我今晚就差点被一个太监泼一身酒,或者被拧断下巴,”沈云锦说,“危险是我的老朋友了。”
他沉默了几息。
然后他松开了她的手,站起身,整了整衣袍。
月光落在他宽阔的肩上,把他的影子投在她身上,像一个巨大的、温暖的——不,不温暖。
像一座巨大的、冰冷的山。
“明天,”他说,“会有人去教坊司传话。说我昨晚看中了一个叫绾情的姑娘,要带回府里。”
沈云锦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不是恐惧,不是庆幸,而是一种更复杂的东西。
像是溺水的人终于抓到了一根浮木,但那根浮木也可能是鲨鱼的背鳍。
她赌赢了。但她不知道赢来的是生路还是另一条死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