青峰山在A市北郊,开车要一个半小时。
苏清颜昨晚没睡好。那个梦太清楚了,清楚到她现在闭上眼睛还能看到那双灰白色的眼睛。没有瞳孔,像两颗煮过头的鱼眼珠子,跟林微然肩头那个吊死鬼一模一样。
她不是没怀疑过那个吊死鬼。一个死了上百年的鬼,趴在林微然肩头十几年,不害人也不走,这事儿本来就说不通。但她一直以为那鬼跟林家有什么渊源,是冲着林家来的。昨晚那个梦告诉她,不是冲着林家,是冲着她来的。
那鬼看她第一眼的时候,眼神里有恐惧,也有挑衅。当时她觉得奇怪,现在明白了——那不是看陌生人的眼神,是看故人的眼神。
林微然开车。她今天穿了一件深灰色的冲锋衣,领口拉到头,头发扎成低马尾,脸上没有妆。看起来不像一个影后,像一个要去山里探险的户外爱好者。苏清颜坐副驾驶,帆布包放在脚边,包里塞满了符纸、朱砂、罗盘,还有两瓶水和一包饼干——她早上从林家厨房顺的,怕到了山上没东西吃。
车子驶出林家老宅的那条梧桐树小道,上了省道。路两边的杨树叶子黄了大半,风一吹哗啦哗啦往下掉,有的落在挡风玻璃上,被风又吹走了。田野里的稻子已经割完了,只剩下一茬一茬的稻茬,齐刷刷地立在田里,像无数支秃了的毛笔。
“昨晚没睡好?”林微然问。她没转头,但苏清颜知道她在看自己。这人开车的时候眼睛看路,但余光能把副驾驶的一切都扫进去。
“做了一个梦。”苏清颜说。
“什么梦?”
“梦到那个吊死鬼了。站在一座道观的废墟里,背对着我。我让他转身,他转了,但我没看清他的脸。只看清了眼睛——灰白色的,没有瞳孔。”
林微然握着方向盘的手指紧了一下。“就是他。我肩头那个。”
“你也觉得是?”
“你刚才说‘没有瞳孔’,我就知道了。那个鬼的眼睛就是那样的。灰白色,像……”她顿了一下,找了一个形容,“像鱼市场卖剩的死鱼。”
苏清颜差点笑出来。这个形容太精准了,精准到有点恶心。她看了看林微然的侧脸,心想这人平时不说话,一说就说到点子上。
“它跟着你十几年,你没问过它为什么要跟着你?”
“问过。它不回答。”林微然说,“我跟它说话,它就歪着头看我,像听不懂一样。后来我就不问了。它爱跟就跟吧,反正也不影响我什么。”
不影响?苏清颜心想,一个吊死鬼趴在肩头十几年,换别人早疯了。也就林微然这种从小见鬼见惯了的人,才能说出“不影响”这三个字。
车子拐进一条更窄的路,路面坑坑洼洼的,车轮碾过碎石,发出咔嚓咔嚓的声音。路两边是灌木丛和野草,有的草长得比人还高,在风里摇来摇去,像一群没有骨头的人在跳舞。
“快到了。”林微然说。
苏清颜坐直了身子,往前看。
青峰山不高,但山形很陡,像一把刀从地里长出来,刀刃朝上。山上长满了松树和柏树,远远看去黑压压的,像是有人在山顶盖了一层黑色的绒毯。山脚下有一片平地,平地上长满了荒草,草丛里露出几截灰白色的石头——那是地基,老道观的地基。
林微然把车停在路边,两个人下车。山风很大,吹得苏清颜的头发往脸上糊,她伸手把头发拨到耳后,背上帆布包。林微然锁了车,把钥匙揣进兜里,站到她旁边。
“就是这儿。道观拆了之后,这块地一直荒着。后来被林家一个远亲买下来,想建度假山庄,建了一半资金断了,就烂尾了。”林微然指了指山坡上,“山庄在那儿,道观遗址在山脚。”
苏清颜顺着她指的方向看过去。山坡上有一片灰白色的建筑,框架已经搭好了,但墙没砌完,窗户没装,钢筋从水泥里伸出来,像骨头从伤口里戳出来。烂尾楼看起来比废墟更荒凉,废墟至少完成了自己的使命,烂尾楼连使命都没完成就死了。
两个人沿着一条长满野草的小路往山脚走。路很窄,只能一个人通过,苏清颜走在前面,林微然跟在后面。苏清颜用脚把挡路的草拨开,草叶上的露水打湿了她的裤脚,凉丝丝的。
走了大概十分钟,到了道观遗址。
比苏清颜想象的小。她在梦里的道观废墟很大,大到一眼看不到边。但眼前的这个,前后加起来也就三四百平米,地基用青石砌的,石头缝里长满了野草和青苔。有些石头被撬走了,留下一个个坑,坑里积着雨水,水面上漂着枯叶。正殿的位置还能看出来,地基比两边的厢房高出一截,几根残存的石柱立在上面,被风雨侵蚀得坑坑洼洼,像老人的皮肤。
苏清颜站在正殿的地基上,环顾四周。山风从谷口灌进来,吹得松树哗哗响,像是在叹气。她闭上眼睛,感受了一下这里残留的气息。
什么都没有。
不是“没有东西”的那种没有,是“东西被人拿走了”的那种没有。就像一间住过人的屋子,人搬走了,但墙上还留着钉子的痕迹、地上还有家具压过的印子。气息还在,但人已经不在了。
“有人来过。”苏清颜睁开眼,“最近几天。”
林微然站在她身后,看着她。“你怎么知道?”
苏清颜蹲下来,用手指拨开地上的一层浮土。浮土下面是硬实的泥土,但有一块地方的土质不一样——松软,湿润,像是被人翻动过又盖上了。
“这儿,被人挖过。”她站起来,沿着地基的边缘走了一圈,又发现了三处类似的翻动痕迹,“不是盗墓,是在找东西。这个人知道自己在找什么,也知道大概的位置,但不确定具体在哪儿,所以挖了好几个地方。”
“找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