袭人扶著他站起来,在院子里活动了好大一会儿,才勉强迈开双腿。
按旗人的规矩,停灵期间孝子须日夜守灵,一日三餐在灵前上供,第七日设奠,谓之起南。
赵不全想了一夜,最终还是先去会考府,他先在赵大业灵前上了一炷香,又烧了纸钱,这才换了一身素服出门。
素服也是白布做的,外罩一件青布棉袍,腰系白布带,头缠白布条,脚穿白布鞋。
从今儿起,他要守制二十七个月,不得嫁娶,不得作乐,不得穿著鲜衣华服,不得参加宴饮,在京旗员丁忧,照汉官例,以闻讣之日始,不计闰,守制二十七月。
赵不全走出赵家胡同,冷风依旧,云层低沉,似要下雪。
街上行人稀少,偶尔有几人经过,看见赵不全一身素服,知道是家里死了人,都远远地避让。
赵不全到会考府时,天刚亮透,会考府衙门还没几人,门房的差役见他一身素服,愣了一下,没敢拦。
书吏快步向后堂批阅文书的怡亲王通报,不多时,赵不全被人引了进去。
赵不全进门就跪下,磕了三个响头。
“十三爷,奴才爹昨夜···走了。”
允祥手中的笔悬停在半空,墨水滴落,半晌仍是没有放下。
“走了?怎么回事?”
赵不全把赵大业上吊的事说了一遍,略去了遗书里的那些话,只说他爹想不开,悬了梁。
允祥听完,阴沉著脸,仰头闭眼,靠在椅背上,半天一语不发。
“你爹也是打过仗的,见过生死的人了,怎么就想不开了?”
赵不全不想说別的,直愣愣抬头盯著允祥,急言急语道:
“十三爷,借据的事,奴才爹已经用命给了交代,奴才求朝廷能还我爹一个清白,別让他死了还背著三千两的债,奴才爹是个实在人,一辈子没做过亏心事,临了被人逼成这样,奴才···奴才心里不平!”
他说到最后几个字时,声音已经不由控制地带了哭腔。
允祥默然点头,沉吟片刻,慢悠悠地说道:
“人死帐消,这事如今倒也好办了。你先回去办丧事,会考府这边,本王给你假期,守制的事按规矩办,该上报的上报,该备案的备案,旗里本王让人支应一声,领些丧银,会考府这边也去领些银子···”
赵不全见十三爷话语停顿,没了下文,这才磕头:
“多谢十三爷。”
允祥頷首示意,赵不全起身退了出去。
十三爷给了银子,到底是没答应抹去他爹赵大业背债的名头,人人心里都打著算盘,皇亲贵胄尤其拨弄的震天响。
天更阴了,雪花纷纷扬扬飘落,像撕碎的纸钱,落在他的白布孝帽上。
赵不全迈开步子,向著廉亲王府的方向走去。
雪越下越大,天地之间白茫茫一片,他的背影在雪幕中逐渐模糊不清,如墨点在宣纸之上慢慢洇开,越来越淡,越来越远,终消失在漫天飞雪之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