如今他看见了,看见了他爹身上那些旧伤疤,肩膀上有一个铜钱大小的窟窿眼儿,那是康熙五十七年在科布多替十四爷挡箭留下的,伤口早已癒合,可疤痕狰狞可怖。
穿好了衣裳,赵不全又把他爹的头髮拢了拢,用一根白布条扎好。
做完了这些,他站起身,退后两步,看著门板上的赵大业。
这个人乾乾净净的。
父母在,人生尚有来处;父母去,人生只剩归途。
这句话赵不全前世读过无数遍,读过就过了,没往心里去过。
如今站在他爹的尸体前,他才真正明白这句话的含义。
他转身走到院子里的香案前,点燃了三炷香,插在香炉里,又蹲下身,把纸钱一张一张放进火盆。
火舌舔著纸钱,灰烬在夜风中翻飞,如黑色蝴蝶,在院中盘旋,然后渐渐消散在夜色深处。
“不全,”
刘全儿走过来,蹲在他旁边:
“你打算怎么办?你爹的后事,得有个章程,该停灵几天,该请什么人,该用什么仪仗,你心里有数没有?”
赵不全往火盆里又添了一沓纸钱,火苗躥起老高,映著他俩明暗交错的脸。
“按旗人的规矩办,”
他说,
“停灵七天,请喇嘛念经,出殯那天立幡烧纸,一样不能少。”
他顿了顿,又道:
“还有,明儿一早我去会考府,跟十三爷稟报丁忧的事。”
刘全儿一怔:
“你···你要丁忧?”
“我爹走了,我是他儿子,不守孝还能怎样?”
赵不全语气如一潭死水,
“大清律上写的明白,父母丧,丁忧三年,虽说是二十七个月,可那也是三年,我在会考府不过是个吏员,可该守的规矩还得守。”
赵不全说完话,抬头看著头顶的月亮。
月亮缺了一角,像他爹这辈子,像他赵不全这个名字。
全者,圆满也,不全者,缺憾也。
他爹给他改了这个名字,盼著他来补那个“一”,盼著他大富大贵,盼著他让老赵家光宗耀祖。
可他爹不知道,这世上的“一”,从来就不是用来补的,是用来抢的。
谁也不比谁高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