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血色童谣(第1页)

命运的屠刀,落得又快,又狠。

第二年元宵刚过,黑土村便传来噩耗——正值壮年的外公,与他父母在七天内相继离世,死因成谜。爸爸抱着哥哥冬生,妈妈背着我,匆匆赶去奔丧。

从黑土村回来不久,噩耗接二连三砸进曹家大门:

二伯曹沣,解放军营长,带队抢险时遭遇泥石流,整支小队被活埋,尸骨无归;

四伯曹源,汽车兵班长,与战士在路边歇息,被失控的货车撞飞,一死三伤;

九伯曹湘,铁道工程兵排长,为救战友,被倒灌的江水吞没,只捞回一只浸满泥浆的解放鞋。

六条人命。

全折在同一个正月。

走前,毫无征兆。

二伯出事后第三天夜里——他儿媳徐秋怡在产房中挣扎了六个时辰,诞下一对双胞胎女儿:曹珈、曹瑶。新生命的啼哭还没落尽,灵堂的白幡已经挂上。

——

那天午后,天阴得像是泼翻了墨。

小姨抱着我坐在门槛上,用树枝在地上画圈。我眉心的红痣在晦暗的天光下泛着暗红色,像一滴不肯干涸的血。

院门“哐当”一声被猛然踹开!

二伯母崔氏冲了进来。她披头散发,眼窝深陷,一身素服沾满泥点,手里紧攥着烧了一半的纸钱。几个妇人躲在篱笆外张望,不敢近前。

她一眼就锁住了我。

那目光,像看见了杀父仇人。

“就是你——!”

尖叫如裂帛,撕开阴冷的空气。她直扑过来,枯瘦的指甲直戳向我眉心。妈妈从灶房冲出,一把将小姨拽到身后,用身子死死护住我。

崔氏扑了个空,踉跄着转过身,指着我浑身剧颤,唾沫星子混着哭嚎溅落:

“你这个吃人血长大的妖孽!你生在乱坟岗!踩着亲人的血落地,生来就是克死至亲的!”

她猛然跪倒,双手发狠地拍打泥地,哭声凄厉如鬼泣:

“我男人是英雄!他不该死!他不该啊——!”

她倏地抬头,双眼赤红如血,死死盯着我。那眼神里没有悲伤,只有淬了毒的恨。

“老天爷!你开开眼!看看这个孽障!我曹家世代忠良,怎么就养出个索命的阎王胎?!”

她站起身,一步一步逼近。妈妈把我搂得更紧,脊背绷成一张弓。

崔氏停在一丈开外,伸手指着我眉心那颗红痣,一字一顿,从齿缝里迸出诅咒:

“曹秋波!你记着——你吃的每口饭,都是拿亲人的命换的!你穿的每片布,都是拿亲人的皮缝的!你不是人!你是灾星!是□□棺材!”

那诅咒像淬了冰的锥子,狠狠扎进我懵懂的魂魄。

我蜷在妈妈怀里,连哭都不敢出声。

就在那一刻,某种冰冷的东西钻进了心底——我忽然明白了,我的存在本身,就是原罪。

——

寒冬里,也曾漏进过几缕微光。

双胞胎姑姑曹薇和曹芮,会偷偷往我手心塞一块化了的麦芽糖,低声说:“秋波别怕,姑姑相信你不是灾星。”有一回,我被村里的孩子扔石头,她们冲过来护住我,对那几个半大孩子吼:“谁再敢欺负秋波,我们找他家长去!”石头停了,她们蹲下来替我拍身上的土,手在抖,却一直笑着。

刚生产不久、身子还虚着的堂嫂徐秋怡,在我妈抱着我路过她门口时,总会默默端出一碗温水,用软布轻轻擦去我脸上的泪痕和灰土。有一回被她婆婆看见,当街骂她“晦气东西也敢沾”,她低着头听完,第二天照旧端水出来。她从不说“可怜”,只柔声道:“秋波乖,不怕。”

可这点稀薄的暖意,终究抵不过从骨子里渗出的严寒。

——

日子就这样熬着,熬到了我三岁那年。

我的童年,泡在药罐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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