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7章
风雪彻底被抛在身后,车轮碾过豫州地界官道冻得梆硬的泥壳,发出沉闷的嘎吱声。
天光清冷,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地平线,将冬日贫瘠的豫州大地衬得愈发萧索荒凉。
车队沿着驿道缓缓前行,速度不快。
车帘被好奇的学子们掀开缝隙,一双双年轻的眼睛带着初离长安的新鲜与兴奋,投向车外。
入目所见,却像一盆冷水,兜头浇下。
枯黄的麦茬在冻土上瑟瑟发抖,田垄歪斜荒芜,显然秋播潦草至极。
远处低矮的村落,土坯茅屋歪歪斜斜,许多屋顶茅草稀疏破败,露出黑洞洞的窟窿,像大地上一块块丑陋的疮疤。
村落旁的小河早已冻成一条死寂的灰白带子,冰面上覆盖着肮脏的雪沫。
官道旁,偶尔可见三五成群的百姓,裹着无法蔽体的破烂袄子,缩着脖子,挑着空担或推着吱呀作响的独轮车,在刺骨寒风里艰难跋涉。
脸上是冻出的青紫和抹不去的菜色,眼神空洞麻木,仿佛被这无情的寒冬和贫瘠的土地吸干了最后一丝生气。
“这…这就是豫州?”
一个学子扒着车窗,声音发颤,带着难以置信的惊愕。
“不是说豫州乃中原腹地,沃野千里吗?怎么…怎么荒成这样?”
另一个学子指着远处田埂上一个佝偻着腰用冻裂的手在僵硬土块里费力扒拉着什么的老农,喉咙发堵:
“快看那位老丈!他在挖什么?草根吗?”
车厢内的空气仿佛凝滞了。
一种沉甸甸带着铁锈味的寒意,无声无息地渗透进来,压在每一个年轻的心头。
牛小虎缩在陈曦身边,厚厚的羊皮袄也挡不住他心底冒出的寒气。
他想起父亲牛进达醉酒后拉着他的手,一遍遍重复的童年。
树皮、观音土、饿得浮肿发亮的肚皮。。。。。。
那些他以为只存在于父亲醉话里的恐怖景象,此刻竟活生生地铺陈在眼前。
他下意识地抓紧了陈曦的衣角,小脸绷得死紧,虎目里第一次没了憨直的兴奋,只剩下一种懵懂的恐惧和说不出的难过。
陈子凡也放下了手中把玩的流火珠核心,火睛金睛扫过车外景象,眉头紧锁。
一个面庞黝黑指节粗大如树根的学子猛地一拳砸在车厢壁上,发出沉闷的响声。
他叫张铁山,祖辈皆是长安城外的铁匠,入格物新科,最痴迷器械之力。
此刻,他眼中燃烧着火焰,声音因激动而嘶哑:
“先生!我们学的杠杆轮轴,省力千钧!我们算的水车效率,滴水穿石!可这些力气,这些算出来的省,在这些乡亲身上,有什么用?”
“他们连一把像样的锄头都没有!连一顿饱饭都吃不上!我们的格物…格物到底格给谁看?”
他身边一个清瘦些的学子,名叫赵清源,寒门苦读出身,算学天赋极高,此刻脸色苍白,紧抿着嘴唇。
看着车外冻馁的景象,又低头看看自己粗糙纸张上推演的精妙公式,一种巨大的荒谬感和无力感攫住了他。
他喃喃道:“铁山兄说的是…纸上得来终觉浅。我们算得再精,推演再妙,若不能落到这田垄之上,不能变成乡亲们碗里的热粥…那…那算什么格物?”
压抑的沉默在车厢内弥漫,带着年轻学子们初识人间疾苦的沉重与迷茫。
他们看向端坐中央始终沉静如渊的师父,目光里充满了寻求答案的渴望,甚至是一丝不易察觉的质疑。
这格物大道,真能改变眼前的一切吗?
恰在此时,车队经过一个稍大的村落岔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