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9章
朔风卷地,扯碎了铅灰色的天幕,将长安城头最后一点轮廓揉进纷扬的雪沫子里。
车轮碾过官道新积的浅雪,发出沉闷而单调的吱呀声,一路向南,在苍茫的天地间拖出十几道歪歪扭扭的印痕。
格物学子的车队裹在厚厚的棉帘里,行进缓慢。
陈曦端坐车中,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袖中那卷《格物天工论》的温润玉简,神念沉静如水。
车外风雪呼号,车内却自成一方沉凝天地,唯有炭盆偶尔爆出细微的噼啪声。
突然!
“哒哒哒——哒哒哒哒哒——!”
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传来!
这蹄声自长安方向而来,穿透风雪,直追车队而来!
驾车的阿福眼神一凝,下意识地勒紧缰绳,车队缓缓停在覆雪的灞桥驿亭旁。
桥下渭水早已冰封,唯余一片刺目的白。
几乎在车队停稳的瞬间,几道高大矫健的身影已如离弦之箭,冲破迷蒙的雪幕,卷着凛冽的寒风掠至陈曦车旁!
当先一骑,通体如墨的骏马黑云长嘶人立,喷吐着灼热的白气。
马背上之人,一身擦得锃亮却难掩刀劈斧凿痕迹的玄铁明光铠,左肩处厚厚绷带被寒风扯动,隐隐透出暗红的倔强。
正是程处默!
他头盔不知丢在何处,只用一根染血的布带胡乱束着汗湿的乱发。
此刻他双目圆睁,虎目之中尽是赶路的急切与重逢的炽热,对着车厢便吼:
“子川!好你个陈子川!走也不吱一声!当俺程处默的兄弟是摆设不成?!”
话音未落,另一骑已至。
长孙冲一身华贵的紫貂锦裘,此刻却沾满了星星点点的雪泥,矜贵的面庞冻得微红,气息略促,眼中却带着温润的笑意与一丝责备:
“子川,忒不够意思!若非祭酒遣人知会,我等还蒙在鼓里!此去颍川千里风雪,岂能无酒壮行?”
紧随其后的李怀仁声若洪钟,震得桥头枯柳上的积雪簌簌落下:
“就是!他娘的,你陈子川杀妖诛邪眼皮都不眨,倒怕喝俺们兄弟几碗糙酒不成?跑得比兔子还快!”他玄甲上冰霜凝结,虬髯挂满白霜,如同雪中金刚。
陈曦推开车门,寒风裹挟着雪粒扑面而来,深青色的司业官袍衣袂瞬间被风鼓荡。
看着风雪中这三张熟悉而热切的面孔,沉静如古井的眼底终于漾开一丝真切的暖意。
“风雪阻途,原不欲惊扰,不想还是劳烦诸位了。”
“少废话!”
程处默翻身下马,动作牵扯到左肩伤口,疼得他龇牙咧嘴,却浑不在意,大步走到车旁,一拳擂在陈曦臂膀上,力道不轻。
“兄弟就是拿来惊扰的!再敢偷偷摸摸溜号,小心老子追到颍川掀你桌子!”
长孙冲也下了马,从马鞍旁解下一个裹得严严实实的皮囊,笑道:
“处默昨夜就嚷嚷着要来,伤都没好利索。喏,刚出锅的烧春刀子,滚烫的!正好驱驱这鬼天气的寒气!”
拍开泥封,一股浓烈辛香的酒气瞬间在寒风中弥漫开来。
李怀仁也拎着一个酒囊过来,咧嘴大笑:
“俺老李也带了!今日灞桥折柳,没酒可不行!来来来,满上满上!”他变戏法似的从马鞍后袋里掏出几只粗陶大碗。
就在这时,程处默身后那匹稍矮些的黄骠马上,一个身影笨拙地滑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