瓠丘的风,像刀子一样刮过岩壁。
苍退到这处隐蔽山洞已五日了。洞外是枯黄的衰草,洞内是死一般的沉寂。
析靠在洞壁最阴暗的角落,左臂软软地垂着,肩头的箭疮结了黑红的痂,每一次呼吸都牵扯着肌肉,让他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他望着洞口那一线天光,嘴唇干裂起皮,却发不出一点声音。
苍就在他对面三尺处磨剑。
沙——沙——
磨石划过剑刃的声音,单调而刺耳。苍低着头,额间那道青鸟印记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格外冷硬。他一次也没有抬头看析,仿佛那里坐着的不是曾与他同生共死的兄弟,而是一块石头,一具尸体。
恨吗?苍心里的恨像野草一样疯长。
那些死在谷中的青衣同族,那些再也回不来的笑脸……每一张脸都在夜里撕扯着他的心。
可每当恨意涌到喉头,他又会想起几年前,那个刚入谷、跟在他身后跌跌撞撞喊着“苍兄”的少年。那时的析,眼睛亮得像山涧里的水。
恨是真的,旧情也是真的。
这两样东西在他心里绞杀,让他窒息。所以他选择不说话,只用磨剑声填满这令人发疯的沉默。
第五日黄昏,山下传来了沉闷的车轮声。
是战车特有的轮毂撞击声,沉重,威严。
苍手中的动作停了。他缓缓收剑入鞘,站起身,整了整有些凌乱的青衣。
“某去去便回。”他的声音清冷无情,“谨守之,其罪未湔。”
旁边的青衣人低头应诺。
苍转身向洞口走去。经过析身边时,他的脚步微不可察地顿了一瞬,终究还是没有侧头。衣角带起的风,掠过析冰冷的脸颊。
析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藤蔓后,喉咙里发出一声极轻的呜咽,像是野兽濒死的哀鸣。他想喊一声“苍兄”,可嘴唇动了动,只尝到了满嘴的血腥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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谷口,几十乘战车列阵如林。
甲士们身着玄铁甲,手持长戈,肃杀之气让周围的飞鸟都不敢靠近。为首一辆战车上,立着一位中年男子,面如冠玉,三绺长须,正是赵氏司马也是赵鞅近臣——梁五。
梁五的脸色尚带病容,那是北行遇袭留下的痕迹,但他握剑的手稳如磐石,目光如鹰隼般扫视着山谷。
苍看似脚步轻浮,然几息之间就近在车前,他轻笑抱拳道:“苍,奉谷主之命,恭候司马。”
梁五跳下车,还了一礼,目光在苍额间的鸟印上停留片刻:“太史之书,主君已览。大母谷内事,某不与闻。唯问一事——范氏之余孽,究竟匿藏几多凶器?”
苍看了眼身后铜谷,道:“范氏余孽,私铸甲兵,图谋复辟。谷中戍卒百余,皆亡命之徒……”
梁五敏锐地捕捉到了话语最后的犹疑,但他什么也没问。赵氏要的是结果,不是大母谷的家丑。
“留二十乘守口,”梁五挥手下令,声音冷冽,“余者,从某入谷。遇阻格杀,勿论!”
车轮碾过碎石,发出令人牙酸的声响。百人的队伍,如同一股黑色的洪流,缓缓涌入这条狭长的铜谷。
从山丘走向谷地,温度稍暖。
空气中弥漫着硫磺、木炭和一种说不清的腥甜味——像血混着铁锈的味道。
“前面便是。”苍压低声音,手指紧紧扣住了剑柄。
转过一道弯,眼前的景象让所有甲士倒吸一口凉气。
豁然开朗的谷地里,十几座土窑正喷吐着赤红的火舌。数百名工匠赤裸着上身,在皮囊鼓风的呼啸声中疯狂劳作。地上堆满了半成品:戈头、矛尖、甲片……
皆是杀人的利器。
梁五的瞳孔猛地收缩。他随手从架子上抓起一柄刚出炉的长剑,剑身泛着幽蓝的寒光,刃口薄如蝉翼。
“好工艺。”梁五的声音听不出喜怒,“范氏蛰伏有年,竟于此练成如许锐士。若使成军,晋国必将血流漂杵。”
他猛地掷剑于地,剑身插入泥土,嗡嗡作响。
“动手!一个不留!”